罗尘这一觉睡得瓷实,直到傍晚天光开始收拢,西山头只剩一抹暗红的余烬时,才慢悠悠转醒。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造价不菲的水晶吊灯发了会儿呆,然后才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节儿噼啪作响,像是生锈的铰链上了油。
伸手从皱巴巴的道袍内兜里摸出那包辣条,撕开,叼了一根在嘴里,咸香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这才算真正醒了神。趿拉着草鞋下楼,客厅里灯火通明,饭菜的香味浓郁得化不开。
满满一桌子菜,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盘精致。王建国老爷子靠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身上披着厚毯子,脸色虽然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眼神已经有了光。王少和李淑兰陪坐在侧,正低声说着什么。
见罗尘下来,王建国挣扎着要起身,动作还有些虚浮。罗尘快走两步,伸手按住他肩膀:“老爷子,别动。刚把堵在心口那口阴痰吐出来,阳气才回了一缕,经不起折腾。好好坐着,你这身子骨,现在就跟晒干了的葫芦瓢似的,脆得很。”
他也不客气,拉过椅子在王建国旁边坐下,抄起筷子就直奔中间那盘油光红亮的红烧肉。夹起一大块,肥瘦相间,炖得酥烂,入口即化,满嘴浓香。
“嗯!香!”他眯起眼,嚼得津津有味,含糊道,“你家这厨子,手艺是真好。比我们观里强多了,观里那些老道,天天青菜豆腐,清汤寡水,吃得我嘴里能淡出鸟来。”
王建国看着罗尘毫不做作的吃相,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道长喜欢就好!救命大恩,无以为报,也就是些粗茶淡饭。您要是不嫌弃,往后常来,我让厨房换着花样给您做。”
“常来?”罗尘又夹了块清蒸鱼的肚腩肉,肉质细嫩,“那敢情好。不过救你这事儿,你也甭太往心里去。一来,是看你爹……哦,你爷爷当年那筐核桃的情分;二来,”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湿毛巾擦了擦手,眼神里那点漫不经心淡去,“我最看不惯的,就是有人用这些下三滥的阴招害人。你家这风水局,可不是天然形成的吧?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提到这个,王建国脸上的笑容敛去,眉头皱起,叹了口气:“不瞒道长,确实有这么档子事。”他示意儿子倒茶,慢慢说道,“上个月,城西有块老地皮拍卖,位置好,能开发成高端住宅区。我们王氏集团,跟赵天虎的‘天虎地产’一直较着劲。最后关头,我们咬牙加价五百万,算是险胜。”
他顿了顿,啜了口茶,声音沉了下来:“赵天虎那人,道上出身,这些年洗白了做地产,可脾气还是那股子匪气。当场就撂了狠话,说我们王家‘吃相难看’,迟早要我们好看。我当时只当他是输急了,嘴上图个痛快,没往心里去。没想到……”
“赵天虎?”罗尘挑了挑眉,这名字听着就一股草莽味儿,“输不起就玩阴的,没出息。”他端起碗,扒拉了两口米饭,就着菜吃得香,“行了,心里有数就成。饭也吃了,该干活了。趁天还没全黑,先把外头那糟心风水局给破了,省得夜里那玩意儿再借煞气兴风作浪。”
放下碗,他拎起靠在椅边的帆布包,率先朝院子走去。
暮色四合,院子里灯光已亮起,却驱不散那股子无形的阴寒。罗尘再次走到那几棵罗汉松前,这次看得更仔细。他蹲下身,也不嫌脏,直接用手去扒拉中间那棵最大罗汉松根部的泥土。泥土潮湿冰冷,带着一股子土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铁锈混合着什么东西腐败的味道。
没挖几下,指尖就碰到一个硬物。他动作一顿,然后小心地将周围的土拨开,露出一个巴掌大小、黑黢黢的木盒。盒子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入手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寒冰。表面刻着一些扭曲的符文,笔画歪斜,透着一股子邪性。
罗尘撇撇嘴,直接把盒子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扔给一旁紧张观望的王少:“喏,祸根之一。”
王少手忙脚乱接住,那冰凉触感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打开看看。”罗尘示意。
王少犹豫了一下,还是颤抖着打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一小撮用红绳捆着的头发(颜色花白,显然是老人的),一枚生满黄锈、却莫名让人心头发瘆的铁钉,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黄符纸。
王少展开符纸,上面用暗红色的朱砂(或许混了别的)画着一个简陋的小人,小人胸口写着“王建国”三个字,身上扎满了细如牛毛的钢针,针眼处还残留着些许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厌胜术。”罗尘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最下作的那种。取被咒者贴身之物,辅以阴铁,画符咒其魂魄。埋在家宅风水眼上,借地气煞气滋养,慢刀子割肉。”
李淑兰看得脸都白了,捂着嘴,差点呕出来。
“找个日头最毒的时候,最好是正午,”罗尘吩咐王少,“把这盒子,连带里面所有东西,一块烧了。灰烬用红布包好,撒到山下那个十字路口,让千人踩,万人踏,车轱辘碾。记住,烧的时候,闭紧嘴,别吭声,更别回头。烧完撒完,径直回家,路上别跟任何人搭话,也别去别的地方。”
王少连连点头,捧着那木盒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
罗尘又指了指别墅大门和那几棵罗汉松:“大门正对十字路口,这叫‘路冲煞’,日夜不息的车流就是滚滚煞气,像一把无形的刀,天天劈砍你家门庭。这几棵罗汉松,位置摆得刁钻,正好挡在中轴线上,枝桠全都斜指向二楼老爷子的卧室窗户,这叫‘索命枝’,专引阴煞之气入室,针对宅主。两煞叠加,就是‘断魂煞’。老爷子年纪大,阳气本就不足,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那……那把这树砍了?”李淑兰急道。
“砍树没用。”罗尘摇头,“树根在这儿扎了有些年头,煞气早就顺着根须渗进这一片地了。砍了树,不过是斩了地面上的‘引子’,地下的阴煞照样聚着。”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七枚边缘磨得光滑的古旧铜钱,铜绿斑斑。他绕着那棵主罗汉松,口中念念有词,将铜钱按照特定方位一一嵌入树根周围的泥土中,排成一个不规则的勺形。接着又抽出一张黄符,“啪”地拍在树干上。
“这是‘七星破煞局’,配上‘镇阴符’,能暂时压住这里的煞气,让它不再往屋里灌。”罗尘直起身,“明天天亮了,找可靠的人,把这棵树移到院子东边去。东方属木,主生发,能化解部分阴气。门口,去弄两尊石狮子来,要成对的,摆在大门两侧。记住,狮子嘴要朝外,是镇宅驱邪,不是对着自己家呲牙。门牌号也去换了,选个6或者8结尾的,图个吉利,冲冲晦气。”
处理完前院,一行人又来到后院。那口景观井静静卧在假山旁,汉白玉的井沿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井水黑沉沉的,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深不见底。即使站在几步外,也能感觉到一股子渗人的寒气从井口漫出来。
罗尘蹲在井边,探头往下看了看,然后摸出一张黄符,双指夹着,轻轻一晃,符纸无火自燃。橘黄的火苗舔舐纸面,很快化作灰烬。他将符灰抖落进井中。
符灰入水,并未立刻沉下,而是漂浮在水面。刹那间,井水像是被投入滚烫的烙铁,剧烈地翻腾起来,冒出“咕嘟咕嘟”密集的气泡。一缕污浊的黑烟从水下窜出,伴随着一声极其尖锐、充满怨毒的嘶叫,仿佛指甲狠狠刮过玻璃,瞬间又消失不见。井水翻腾了几秒,才慢慢平息,恢复那死寂的墨黑。
“怨气不小,”罗尘搓了搓手指,若有所思,“这井位置没选对,刚好打在一条地阴脉的薄弱处。相当于给一些不干净的东西开了个后门,修了个安乐窝。今晚的重头戏,就在这儿了。”
回到灯火通明的客厅,罗尘让王少再去清点一遍晚上驱鬼要用的物件,自己则歪在柔软的真皮沙发里,摸出他那屏幕有几道裂痕的旧手机,熟练地刷起了短视频。各种搞怪的音乐、夸张的表演,惹得他时不时嗤笑出声,手指划得飞快。
一旁的王少和李淑兰却如坐针毡,客厅里温暖明亮,却总感觉有股子阴风在脖颈后头绕。墙上的影子,似乎也比平时浓重了些。
“道……道长,”王少终究没忍住,声音发干,“您……您一点也不紧张吗?那东西听起来……”
罗尘暂停了一个搞笑视频,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点“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见过世面”的意味:“紧张啥?说白了,那井里的,多半是个有冤屈、有执念,没能顺利去下面报到的孤魂。怨气是重,但跟那些害人性命、吞噬生魂的厉鬼凶煞比起来,还算讲点‘道理’。只要把它为什么缠着你家老爷子搞明白,把它的冤屈了了,心愿平了,送走它不难。”他晃晃手机,“哄小孩似的,关键得找对方法。”
他话音刚落,客厅顶部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毫无征兆地,“滋啦”一声,猛地闪烁了几下,光芒明灭不定,随即“啪”地彻底熄灭!
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惨白的光块。整个客厅陷入一种诡异的半明半暗之中,所有物体的轮廓都变得模糊而扭曲。墙上那些装饰画、柜子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歪歪扭扭,仿佛有了生命,在微微晃动。
紧接着,一阵轻微的、湿漉漉的脚步声,从二楼楼梯口的方向传来。
嗒…嗒…嗒……
声音很慢,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有人光着脚,踩在漫了水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黏腻的水声,正不疾不徐地,朝着客厅而来。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也随之弥漫开,像寒冬里破冰的河水。
李淑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死死抓住儿子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王少也是浑身汗毛倒竖,牙齿不由自主地打颤,眼睛死死瞪着客厅连接楼梯的拱门方向。
罗尘终于收起了手机,慢吞吞地站起身。他从帆布包里抽出那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桃木剑,握在手中,嘴角却勾起一抹略带戏谑的弧度。
“啧,性子还挺急。子时还没到呢,就这么迫不及待出来打招呼了?”
湿漉漉的脚步声,停在了拱门外的月光阴影交界处。
一个模糊的黑影,静静地站在那里。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似乎穿着湿透的、颜色难辨的衣裙,不断地往下滴淌着黑色的水渍,在光洁的地板上积成一滩小小的水洼,散发出一股河底淤泥混合着腐烂水草的腥腐气味。
黑影缓缓抬起头,长发缝隙间,隐约可见一片毫无血色的惨白下颌。
一个尖利、扭曲、饱含怨恨的声音,像是直接从众人脑子里钻出来:
“你……是……谁……敢……管……我……的……事?!”
罗尘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终南山,古井观,罗尘。”他上下打量着那黑影,语气居然有点像是街坊闲聊,“我说这位……大姐?看你这身行头,泡水里年头不短了吧?多大仇多大怨啊,非得缠着个黄土埋半截的老爷子不放?再说了,天天抱着这么重的怨气,你不难受吗?小心把自己熬成只知道害人的糊涂鬼,到时候下边不要,上头不收,只能在这口破井里当个水耗子,天天喝这脏水,多亏得慌?”
那女鬼显然从未遇到过这种路数的“道士”,黑影明显僵滞了一下,周围翻涌的阴气都顿了顿。沉默了几秒,那怨毒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更加刺耳尖锐:
“王家……欠我的!!我要他们……偿命!!”
话音未落,黑影猛然暴起!浓郁的黑气翻滚,速度快得只在月光下留下一道残影,两只枯白干瘦、指甲青黑尖长的手爪,带着刺骨的阴风和腥臭,直扑罗尘面门!
罗尘脚步一错,身法看似随意,却恰到好处地向后滑开两步,刚好避开那凌厉的一抓。手中桃木剑顺势由下往上一撩,剑风过处,一张早已捏在左手的黄符被带动,“咻”地飞出,精准无比地贴在了女鬼扑来的手臂上。
“刺啦——”
符纸触体即燃,爆开一团耀眼的金色火光,虽只一瞬即逝,却将那浓郁的阴气灼烧得嗤嗤作响,黑气顿时淡薄了不少。
“啊——!!”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嚎,猛地缩回手,身影向后飘退,露出的手腕苍白干瘪,皮肤紧贴着骨头,像是被水泡烂后又风干的树皮。长发缝隙间,那怨毒的目光几乎要化为实质。
“王家欠我的!!血债血偿!!”她厉声嘶吼,声音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
“欠你什么了?”罗尘不退反进,桃木剑斜指地面,竟似好整以暇地跟她聊上了,“钱债?情债?还是人命债?你倒是说清楚。要是真有天大的冤屈,我罗尘在这儿,可以帮你讨个说法,让王家给你赔罪补偿,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他话锋一转,眼神微冷,“可要是你无理取闹,仗着有点怨气就想害人性命……那我只好先把你请进我这宝贝葫芦里,天天给你诵读《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念到你戾气全消,神魂清净,知道什么叫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女鬼被他这一番连消带打、软硬兼施的话给噎住了,黑影剧烈波动,似乎情绪极其混乱。她猛地转头,那充满恨意的目光,竟越过罗尘,直射向二楼王建国卧室的方向!
下一刻,她身影一晃,化作一股浓郁的黑风,不再理会罗尘,径直朝着二楼冲去——她竟想直接附体刚刚苏醒、阳气最弱的王建国!
“嗬!”罗尘乐了,“还跟我玩这套?声东击西,擒贼先擒王?想法不错,可惜……”
他左手早已从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色泽沉暗的铜铃,手腕轻轻一振。
“叮铃——”
铃声并不震耳,却清脆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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