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哭了很久。
罗尘站在旁边,没打扰她。凌风也进来了,站在船舱口,默默看着。海水在周围缓缓流动,带起细沙,在幽暗的光线里闪烁。
(她等了三十年。三十年,就为了等一个人。)
罗尘心里忽然有些酸。
他想起摆渡人,等了沐晚秋三百年。想起那些在归墟深处飘荡的残魂,有的等了更久。等待这件事,好像贯穿了他见过的所有故事。
过了很久,老妇人抬起头。
那张模糊的脸上,泪痕清晰可见,但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了。
“他……走的时候,痛苦吗?”她问。
罗尘摇头:“不痛苦。听说睡一觉就走了。村里的老人说,他走之前还在笑。”
这话是罗尘编的。李老头走的时候什么样,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这么说,老妇人会好受些。
果然,老妇人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那就好。那就好。他这人,一辈子没享过福,走的时候能笑着走,也算……圆满了。”
她看着两人,忽然问:
“你们是修士吧?能送我去见他吗?”
罗尘一愣:“见他?他已经……”
“我知道。”老妇人打断他,声音很轻,“我说的是……去他那边。”
去他那边。
罗尘懂了。
她想魂飞魄散,去另一个世界找她的老头子。
不是轮回,不是转世,而是彻底的消散。消散之后,魂魄化作最原始的力量,融入天地。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和那个人的力量相遇。
这是修士们常说的“同归”。
“您确定?”他问。
老妇人点头:“确定。我等了三十年,就是为了等他。他活着的时候,我不能陪他。他走了,我总该……能去找他了。”
她顿了顿,笑了:
“你们不知道,我们成亲那天,他说过一句话。他说,阿秀,这辈子有你,值了。以后不管去哪,我都等你。”
“我那时候还笑他,说什么傻话。现在想想,他说的对。不管去哪,都得在一起。”
罗尘沉默。
凌风忽然开口:“魂魄消散,就什么都没了。没有记忆,没有意识,没有来世。”
老妇人看着他,笑得更慈祥了:
“小伙子,你说得对。可你知道吗,有记忆,有意识,有来世,却没有他——那种日子,我过了三十年。”
凌风愣住了。
老妇人继续说:“三十年前,我淹死在这里。魂魄困在海底,出不去。我每天想他,想他吃饭了没有,想他睡觉了没有,想他有没有再找一个……”
“后来,我不想了。我就等着。等他来。等他死了,魂魄飘到这里,我们就能见面。”
“可我等啊等,等了三十年。他活了一百二十岁,才来。”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但嘴角始终带着笑:
“现在他来了。我不能错过。”
罗尘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值吗?)
他问自己。
用三十年的孤独,换一次魂飞魄散的同归,值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老妇人觉得值。
“好。”他点头,“我送您。”
……………
他走到老妇人面前,伸手按在她额头上。
归墟之力缓缓涌入,包裹住那道残魂。老妇人闭上眼,脸上带着笑。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
罗尘点头,开始引导。
残魂越来越淡,从脚底开始,慢慢化作无数光点。那些光点很温暖,像萤火虫,又像星星。它们从她身上飘起,在船舱里缓缓旋转,然后朝上飘去。
老妇人的脸,在消散前最后一刻,定格在一个笑容上。
那个笑容很安详,像终于等到了什么,又像终于可以回家了。
光点穿过船舱,穿过海水,穿过海面,朝夜空飞去。
那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等着。
光点融入夜空,彻底消失。
罗尘收回手,长长地出了口气。
凌风问:“走了?”
“走了。”
两人离开沉船,浮上水面。
月光下,鬼哭礁一片安静。那些呜咽的风声,似乎也停了。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温柔的响声。
罗尘站在礁石上,望着夜空。
那里,有一片星星特别亮。
“你说,她找到他了吗?”他问。
凌风沉默了几秒,说:“应该吧。”
罗尘转头看他。
月光下,凌风的脸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感动。
“凌风。”罗尘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和沐晴也这样,你会怎么做?”
凌风想了想,说:“不知道。”
罗尘笑了:“我还以为你会说,一起等。”
凌风瞥他一眼:“那是你们的事。”
“那你和唐夏呢?”
凌风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说:
“我会一直等。”
罗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木头一样的剑修,其实比谁都深情。
……………
回到渔村时,天已经快亮了。
两人找到李老头的家,轻轻敲了敲门。那年轻人开的门,看到他们,愣了愣。
“两位……还有事?”
罗尘说:“有件事,想告诉你。”
他把海底的事说了一遍。
年轻人听完,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奶奶等了爷爷三十年。现在,他们终于团聚了。”
罗尘点头。
年轻人问:“我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吗?”
罗尘想了想,说:“在心里想着他们,就行了。”
年轻人闭上眼,默默想着。
一缕微弱的愿力,从他身上飘起,飞向夜空。
罗尘和凌风看着那缕愿力消失在夜色里,转身离开。
身后,渔村慢慢苏醒。鸡叫声,狗吠声,人语声,混在一起,充满烟火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