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声清越悠扬,余韵在空旷的客厅里袅袅回荡,竟将那浓稠的阴寒驱散了几分。被铃声定住的女鬼,周身翻涌的黑气肉眼可见地淡薄下去,扭曲的身影也渐渐稳定,显露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但她眼中的怨毒并未完全消散,只是被铃声的力量压制,化作了更加不甘的嘶吼:
“王家……欠我的!陈启山欠我的!我要报仇……血债……血偿!!”
声音虽然不再刺穿耳膜,却字字泣血,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
“陈启山?”罗尘眉头一挑,转头看向床上气息微弱的王建国,“你家祖上,有叫这号人物的?”
王建国脸色愈发苍白,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虚弱地开口:“是……是我曾祖父。当年,他是临江有名的茶商,家业不小。”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闪烁,“只是……听族里老人偶尔提及,曾祖父年轻时……发家路上,做过些不太光彩的事。具体是什么,讳莫如深,只说是……亏了心,损了阴德。”
“得,破案了。”罗尘手腕微沉,铜铃声节奏稍缓,那女鬼的嘶吼也随之减弱,变成了断续的、充满痛苦的呜咽。“冤有头,债有主。当年害你性命、夺你家财的是陈启山。如今这王家上下,除了老爷子可能听过一耳朵旧事,其他人怕是连陈启山是谁都未必清楚。你缠着他们不放,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他语气像是跟人掰扯,“好比有人欠了你钱,债主跑了,你不去追,反而逮着他重孙子要账,这说得通吗?”
“我不管!!”女鬼突然痛哭起来,那哭声不再尖利,却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积压了近百年的悲愤,“他骗光了我所有的钱!还把我推进那口冰冷的井里!我喊破了喉咙,没人来……井水那么冷,那么黑……他的子孙后代凭什么?凭什么住这么好的房子,穿金戴银,过着人上人的日子?而我呢?!我只能日日夜夜泡在那肮脏的井水里,又冷又暗,魂魄被阴气一遍遍侵蚀,像钝刀子割肉!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或许是铜铃压制了戾气,或许是罗尘那番“讲道理”的话触动了她残存的清明,随着哭诉,她周身的黑气进一步散去,身影在月光下变得更加清晰。
那是一个穿着民国时期常见蓝布学生裙的年轻姑娘,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眉眼清秀,带着旧时代女学生特有的书卷气。只是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一双本该清澈的眼眸里,蓄满了化不开的怨怼与哀伤。她全身湿透,单薄的衣裙紧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滴着暗沉的水珠,在地板上蜿蜒出湿痕。
罗尘静静听着,等她情绪稍缓,才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到底怎么回事,慢慢说。”
女鬼——或者说,姑娘的亡魂——抽泣着,断断续续说出了她的故事。
她叫林晚秋,民国二十年(1931年)生人。本是书香门第,家道中落后,父母相继病逝,只留给她一笔不算丰厚、却是双亲毕生积蓄的银元。年轻的林晚秋带着这笔钱来到临江城,想开一家小小的书店,既是谋生,也是延续父母对知识的珍视。她遇到了当时已小有产业、风度翩翩的陈启山。陈启山得知她有一笔钱,便以合伙做“文化生意”(进口书籍、文房四宝)为名,巧言令色,骗取了她的全部信任和积蓄。
钱到手后,陈启山立刻变了脸。生意是子虚乌有,他更觊觎林晚秋的年轻貌美。一次威逼利诱不成,恼羞成怒,趁着一个雷雨夜,将拼命反抗的林晚秋强行拖到后院,狠心推入了那口深井,并迅速用石板掩盖了井口。对外,则宣称林晚秋是“携带钱财与人私奔”了。那笔沾着鲜血的银元,成了陈启山日后扩大茶行生意、跻身临江豪商之列的重要资本。
林晚秋含冤溺毙,一口怨气不散,魂魄被井中浓郁的阴气困缚,无法离开。近百年来,她日夜承受井水阴寒侵蚀神魂之苦,怨恨与日俱增。直到最近王家翻修后院,工人无意中撬动了当年陈启山请人设置在井口内侧、用来镇压和缓慢消磨她魂魄的符石,她才得以挣脱部分束缚,怨气外泄,循着血脉中的因果,缠上了陈启山的直系后人王建国。
罗尘听完,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这么说,你这冤屈,是实打实的。换做是我,被人这么坑害,估计怨气比你还重。”他语气缓和了些,“但林姑娘,报仇,也得讲个章程。陈启山造孽,他早已入了土,自有阴司评判他的罪业。你若真害死了王老爷子,甚至牵连他无辜的家人,那你和当年的陈启山,在‘害人性命’这一点上,又有何分别?到时候,你这一身冤屈染上了无辜者的血,到了地府,怕也难逃惩戒。运气好,被打入地狱受苦;运气不好,执念成魔,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凶煞,永世不得超生。为了一个早已朽烂的仇人,把自己搭进去,值吗?”
林晚秋的哭声渐渐止住了。她愣愣地“看”着罗尘,又“看”了看床上满脸愧色与同情的王建国,眼中翻腾的怨气,似乎被这番话说得动摇起来。百年来,她只有恨,只有报仇一个念头,从未有人跟她说过这些。
“这样吧,”罗尘见她不语,知道听进去了几分,便开口道,“王家欠你的,让他们补偿。你当年那笔钱,连本带利,折算成如今的数目,让王家以‘林晚秋’的名义,捐给靠谱的慈善机构,专门用来建希望小学,帮助那些和你当年一样孤苦无依的孩子读书。再给你选一处山清水秀、阳气充足的吉壤,立一块像样的碑,将你的名字和生辰(若能查到)刻上,让王家后人年年清明祭扫,香火供奉,让你有个归宿,不再做孤魂野鬼。”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最后,我为你做一场法事,化解你魂魄中积郁的怨气和井水阴寒的侵蚀,助你洗净孽债,安心前往地府,等待轮回。下辈子,投个好胎,平安喜乐,把这一世的苦都忘掉。你看,这样可好?”
王建国早已听得老泪纵横,闻言连连点头,挣扎着想要起身:“林姑娘!是我们王家祖上对不起您!该赔!该还!我王建国在此立誓,明日一早就派人去查当年的旧账,尽全力估算出那笔钱的价值,连同百年的利息,一分不少地捐出去!墓碑之事,我亲自督办,一定选最好的石材,找最好的先生择地!年年祭祀,绝不敢忘!若有虚言,叫我王氏一族不得安宁!”
林晚秋看着王建国诚恳悔过的脸,又看向神色平静却目光澄澈的罗尘,沉默了许久。百年禁锢的怨恨,并非几句话就能彻底消融,但一丝微弱的、对于“解脱”和“温暖”的渴望,却在心底悄然滋生。
她终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弱蚊蚋:“……好。我……信你们一次。若敢骗我……我……”
话音未落,客厅墙壁上的老式挂钟,突然“铛——铛——铛——”地敲响了!
午夜子时,阴阳交汇,正是阴气最盛、某些术法威力最强的时刻!
几乎在钟声响起的同时,后院那口古井方向,传来“哗啦”一声巨大的水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破水而出!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粘稠如墨的黑气,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井口冲天而起,瞬间弥漫了小半个后院,并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客厅方向席卷而来!
林晚秋原本稍显平静的魂体猛地一颤,眼神骤然再次被凶狠和痛苦占据!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不受控制地被那股黑气牵引,像断线风筝般朝着井口方向飘去!
“不……不好!是……是玄阳子留下的‘锁魂咒印’!”她艰难地抵抗着那股吸力,声音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在井底……布了后手……一直在暗中吸取我的怨气滋养咒印……此刻子时阴气最重,咒印爆发了!它在控制我!我……我控制不住自己了!!”
罗尘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掠过一丝寒意:“好个阴毒的老梆子!原来不只是简单的镇压,是想把你的怨气当柴火,养肥了这‘锁魂咒’,等到关键时刻彻底引爆,借你这把‘刀’,一次性将王家老爷子连同家运斩草除根!”
他再无半点调侃之意,身形如电,拎着桃木剑就朝后院冲去,同时对吓傻了的王少吼道:“别愣着!糯米!把准备的糯米全拿过来!快!!”
王少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向厨房,和佣人一起扛出整整一大麻袋新糯米,踉跄着跟上。
后院此刻已近乎被翻滚的黑气笼罩,月光都被吞噬。井口如同喷发的泉眼,不断涌出污浊的黑水和令人作呕的阴气。汉白玉井栏上,一道道暗红色的诡异符文时隐时现,闪烁着邪异的光芒。林晚秋被数条由黑气凝聚而成的锁链缠绕,悬在井口上方,拼命挣扎,魂体明灭不定,发出阵阵痛苦的哀嚎。
“玄阳子!躲在暗处玩阴的,算什么本事!”罗尘冷哼一声,纵身跃至井边,手中桃木剑绽出耀眼的金芒,一剑横扫,将数条试图缠绕上来的黑气锁链斩断。“王少!糯米!往井心,狠狠地撒!”
王少和几个胆大的佣人鼓起勇气,抓起大把大把的糯米,朝着翻涌的井口中心抛洒而去。
“嗤——嗤嗤——!!”
洁白的新糯米落入漆黑如墨的井水中,竟像是烧红的铁珠坠入冰水,爆发出密集的、令人牙酸的灼烧声!浓烈的黑气与刺鼻的腥臭被大量蒸腾而起,那井中翻涌的势头为之一滞!缠绕林晚秋的锁链也明显松动了几分。
罗尘抓住时机,脚踏罡步,左手掐诀,口中咒文如连珠吐出,声调古朴苍劲,带着镇压邪祟的煌煌正气: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金光速现,覆护真人!急急如律令!破——!!”
最后一个“破”字出口,他手中桃木剑金光暴涨,仿佛化作一柄光剑,朝着井口那些闪烁的暗红咒印狠狠刺下!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井栏上所有血色咒印同时炸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井中翻腾的黑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退散。缠绕林晚秋的黑色锁链寸寸断裂,化作飞灰。
林晚秋的魂体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几乎透明,虚弱得连维持形态都勉强。她靠着冰冷的假山石,剧烈地“喘息”着——虽然鬼魂并不需要呼吸。
“多……多谢道长……”她抬起头,望向罗尘的目光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以及一丝彻底摆脱控制的释然。
罗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角竟也见了细微的汗珠。他抹了一把,骂道:“这老棺材瓤子,心思够毒。‘锁魂咒’外加‘养怨阵’,若不是发现得早,再过片刻,咒印完全激发,林姑娘你会被怨气彻底吞噬神智,变成只知杀戮的咒灵,而王家……”他看了一眼赶过来的王建国等人,“怕是难逃灭门之祸。”
井水,不知何时已变得清澈见底,映照着天上清冷的月亮,波光粼粼。笼罩后院的阴寒和腥臭气息,随风而散,空气恢复了山间夜晚应有的清冽。
王少和李淑兰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对着罗尘又是作揖又是鞠躬,语无伦次地道谢。王建国也是老泪纵横,连声道:“罗道长真乃神人!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我王家没齿难忘!”
“行了行了,都起来,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罗尘摆摆手,走到香案前。案上烛火稳定,三炷长香烟气笔直,凝而不散,正是布设妥当的“引灵香案”。
他取出一张特制的、以朱砂混合了某种香料书写的“往生符”,神色肃穆,朗声诵念《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拔罪妙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蕴含着安抚与引导的力量。
符纸在他指尖无风自燃,化为一道柔和的金光,缓缓洒落在林晚秋透明的魂体上。
林晚秋的身形在金光照耀下,最后一丝怨气与阴寒彻底消散,面容恢复了生前的恬静秀美。她对着罗尘,对着王建国,郑重地行了一个旧式的敛衽礼,嘴角噙着一抹终于解脱的、淡淡的微笑。
随后,她的身影化作点点晶莹的流光,如同被月光接引,袅袅上升,最终融入茫茫夜空,消失不见。
井畔,唯余清风明月。
“总算送走了。”罗尘收起架势,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目光随意一扫,落在不远处石桌上摆放的一只清代青花瓷瓶上——那是王建国的心爱收藏之一。方才黑气肆虐时,这花瓶表面似乎也有一丝不协调的晦暗气息闪过。
他走过去,拿起花瓶掂了掂,又对着月光看了看瓶底。
“老爷子,这瓶子,也是你祖上传下来的吧?”
王建国一愣:“是,据说是曾祖父……陈启山那时收的。”
“赶紧处理掉。”罗尘把瓶子放下,语气不容置疑,“这玩意儿被人动过手脚,里面封着一缕陈年的阴晦之气,应该是那个玄阳子当年做的手脚,用来慢慢败坏这家风水气运的。找个偏僻的、没人去的山头,深埋了,别留家里。”
王建国此刻对罗尘已是言听计从,立刻郑重答应。
事情似乎告一段落。罗尘收拾好自己的帆布包,打着哈欠准备回客房补觉。然而,就在他转身走向别墅后门时,胸口贴身放着的那个老旧罗盘,却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绝不容忽视的震动。
他脚步一顿,不动声色地取出罗盘。只见那原本安静下来的指针,此刻正微微颤动着,指向山下的临江市区方向。指针尖端,萦绕着一丝比井中咒印更加隐晦、却更加阴毒冰冷的邪气!
罗尘眯起眼睛,望向山下那片璀璨却陌生的灯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玄阳子……赵天虎……看来,你们是觉得我罗尘,只会等着接招,不会主动上门‘拜访’啊。”
夜色正浓,山风渐起。
他知道,临江城里的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而接下来,该轮到那些躲在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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