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散尽,暗影商会的人早已消失无踪。水库边只剩下劫后余生的众人,以及水中依旧翻腾不休的冤魂尖啸和那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龙吟。
“咳咳……”罗尘又咳出一口血沫,撑着礁石想要站起来,却牵动了内伤,疼得龇牙咧嘴。
“别乱动!”唐夏立刻转身蹲下,动作迅速却不失轻柔地扶住他,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脉搏。她的指尖微凉,触感却让罗尘心头莫名一暖。几个月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但眼神更加明亮锐利,气质中也多了一份之前没有的、属于领袖的沉稳。
“内腑震荡,道力透支,精血亏损,外伤若干……”唐夏飞快地诊断着,眉头越皱越紧,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几个瓷瓶,“先服下这颗‘固元丹’,稳定伤势。外伤等会儿处理。”
她没有问“你怎么伤成这样”之类的废话,直接进入了救治模式。这种干脆利落,让罗尘既熟悉又有些感慨。唐夏还是那个唐夏,但好像又有些不一样了。
“唐小仙女,几个月不见,你这医术见长啊?”罗尘接过丹药吞下,一股温和的药力化开,胸口的烦闷感顿时减轻不少,他又有力气开玩笑了。
唐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上处理伤口(用特制的消毒药粉)的动作却放轻了些:“还有力气贫嘴,看来死不了。你怎么总是把自己搞成这样?”语气里带着责备,但眼底深处那抹担忧和心疼,却没能完全掩饰住。
这时,李魁和凌风也互相搀扶着走了过来。李魁身上多了几道血口子,但精神尚可;凌风手臂和肩膀都有伤,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倔强。
“唐姑娘!你来得太及时了!”李魁咧嘴笑道,露出一口白牙,“这兄弟……呃,罗尘兄弟的伤不碍事吧?”
唐夏对李魁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看向凌风:“青城山的剑伤药。”她递过去一个小瓶。凌风愣了一下,接过,低声道:“谢谢。”
苏禾也走了过来,她看起来只是消耗过大,脸色苍白,但没有明显外伤。她先是看了罗尘一眼,确认他暂无大碍,然后目光落在唐夏身上,两个女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苏禾微微颔首:“唐小姐,久仰。”她的语气依旧清冷,但带着基本的礼貌。
唐夏也点了点头,目光在苏禾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某种复杂的情绪。“苏小姐,多谢方才援手。”她指的是苏禾之前用设备掩护和对抗敌人的举动。
“分内之事。”苏禾简短回应。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两个同样出色、性格却迥异的女人,因为同一个男人(尽管罗尘此刻完全没意识到)而产生了某种无形的气场碰撞。
“咳咳,那啥……”罗尘察觉到一丝古怪,连忙岔开话题,看向后面走来的明心子和诸葛青,“这两位是?”
唐夏回过神来,介绍道:“这位是青城山玉衡子师叔的师弟,明心子道长,精擅符箓与阵法。这位是诸葛青,算是……我的一个朋友,对奇门遁甲和现代科技结合有些研究。”她介绍诸葛青时,语气有些含糊。
明心子道长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方正,眼神清澈,给人一种沉稳可靠的感觉。他打了个稽首:“罗尘小友,久闻大名。玉衡子师兄已传讯告知我等此地之事,特来相助。”
诸葛青则看起来二十七八岁,长相普通,属于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但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透着机灵和玩世不恭。他嘿嘿一笑,走上前拍了拍罗尘没受伤的肩膀(拍得罗尘差点又咳出来):“哥们儿,行啊!一个人就敢往这种地方钻,还把人家阵法给捅了!有胆色!我喜欢!”
罗尘被他拍得龇牙咧嘴,但也觉得这家伙性格挺对胃口:“过奖过奖,差点把命搭进去……对了,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唐夏解释道:“我处理完宗门事务,得知你们在调查城西水库,感觉事态可能比想象中严重,就立刻赶来了。路上遇到了明心子道长和诸葛青,他们也是受青城山和特事办委托,前来调查水库异常,正好同行。”
她顿了顿,看向依旧不平静的水面,神色凝重:“现在看来,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暗影商会竟敢用‘养魂阵’强行抽取生魂怨力,还牵扯到……龙?”
说到“龙”字,她的语气也带着难以置信。明心子和诸葛青也露出凝重神色。
“先不说这个。”罗尘挣扎着站起来,唐夏想扶他,被他摆摆手拒绝了,“当务之急是处理水里的冤魂。阵法破了,束缚没了,但它们的怨气还在,而且被刚才的龙吟和战斗刺激,更加混乱。如果不能尽快安抚净化,它们要么魂飞魄散,要么彻底化为只知破坏的厉鬼,还会影响周围更大范围。”
众人看向水面,只见无数模糊的魂影在水中挣扎、冲撞、尖啸,黑气翻腾,景象凄厉可怖。
“几十条冤魂,积怨数十年,强行超度几乎不可能。”明心子道长摇头叹息,“需要大法力、大功德,还要有合适的契机和环境。”
“或许……不用‘超度’。”罗尘看着那些痛苦的魂影,想起它们记忆中那份被遗忘的不公和绝望,心中有了一个想法,“我们可以尝试……倾听,然后,给它们一个交代。”
“交代?”众人不解。
“它们要的不是简单的往生,而是被记住,是当年的真相得到承认,是牺牲得到应有的尊重。”罗尘缓缓说道,“暗影商会利用它们的怨气,我们或许可以反过来,化解它们的执念。”
他看向苏禾:“苏总,以你的渠道,能否最快速度调取当年修建城西水库的所有档案,特别是事故记录和遇难者名单?越详细越好。”
苏禾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点头:“可以。给我二十分钟。”
他又看向明心子和诸葛青:“两位,能否布置一个临时的‘安魂静心阵’,范围尽量覆盖这片水域?不需要强行净化,只需要创造一个相对稳定、能让它们‘听见’我们声音的环境。”
明心子略一思索:“可以。需要一些材料和时间。”
“材料我车上有一部分,缺的我们可以就地取材调整。”诸葛青接口道,他已经开始打量周围环境,“这片水域阴气重,但水能载魂也能宁神,布一个‘水月安魂阵’变种或许可行。”
罗尘最后看向唐夏和李魁、凌风:“我们需要有人护法,防止暗影商会杀个回马枪,或者……水下的其他东西异动。”他指的是那条龙。
唐夏毫不犹豫:“我和李魁、凌风负责警戒。”她看向李魁和凌风,两人都郑重地点头。
分工明确,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苏禾走到一旁,拿出加密通讯设备开始联络;明心子和诸葛青开始勘测地形,准备布阵材料;唐夏则带着李魁、凌风,在礁石周围布置简单的预警和防御措施。
罗尘盘膝坐下,抓紧时间调息,恢复一丝道力。唐夏默默地将一瓶补充元气的丹药放在他身边。
趁着布置的间隙,唐夏走到罗尘身边,低声问:“你身上的‘龙气’感应……和下面有关?”
罗尘睁开眼睛,点了点头,苦笑道:“林妙音那小姑娘眼睛太毒了。下面确实有条龙,被镇压着,很痛苦,也很……愤怒。暗影商会想利用它做什么‘圣龙苏醒’。我破坏了阵法,可能反而惊扰了它。”
唐夏沉默片刻:“万事小心。龙……非同小可。”
“我知道。”罗尘看着唐夏近在咫尺的侧脸,几个月不见的思念和此刻重逢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忍不住轻声问:“你那边……还顺利吗?”
唐夏身形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望向漆黑的水面,声音有些飘忽:“还好。有些麻烦,但暂时解决了。唐门……需要改变。”她没有细说,但罗尘能感觉到她话语里的疲惫和决心。
他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有事记得叫我。随叫随到。”
唐夏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清冷:“先管好你自己吧,伤员。”
说完,她便转身去检查防御布置了。
罗尘看着她挺拔的背影,摸了摸鼻子,笑了。能再见到她,真好。
二十分钟很快过去。
苏禾走了过来,手中拿着一个平板电脑,面色沉重:“查到了。当年事故被列为‘机密’,档案封存,但仍有部分记录。确认的遇难者名单有四十七人,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全版本,还有部分失踪推测遇难的。事故原因定性为‘特大暴雨引发的突发性地质塌方’,但内部调查记录显示,施工方存在偷工减料和抢赶工期的问题,当地一名分管领导涉嫌隐瞒和施压。”
她将平板上的资料展示给众人看,那些泛黄的文件照片和一个个冰冷的名字,仿佛带着沉重的分量。
明心子和诸葛青的“水月安魂阵”也已布设完毕。以礁石为中心,九面绘制着淡蓝色符文的阵旗插入水中和岸边,形成一个奇特的场域。阵法启动后,一层柔和如月华般的清辉笼罩了附近水域,翻腾的冤魂黑气和尖啸声,果然减弱了不少,魂影的挣扎也似乎缓和了一些。
“阵法只能维持一个时辰左右,而且范围有限。”明心子提醒道,“时间紧迫。”
罗尘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走到水边。他先是对着水中那些茫然的魂影,郑重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拿起苏禾准备的资料,用蕴含道力、清晰而沉稳的声音,开始念诵那些被遗忘的名字,讲述那段被掩埋的真相。
“张建国,男,32岁,木工……”
“李秀英,女,28岁,后勤……”
“王援朝,男,45岁,技术员……”
“……你们的名字,没有被忘记。你们的牺牲,不是轻飘飘的‘因公’。真相或许迟到,但今天我们在此,以修士之名,以生者之心,承认当年的错误与不公……”
随着一个个名字被念出,一段段被尘封的往事被揭开,水中的魂影渐渐停止了无意义的冲撞和尖啸。它们聚集在阵法清辉笼罩的水域,静静地“听”着。
许多魂影的脸上,那扭曲的痛苦和怨恨,开始慢慢变化,出现了茫然、怔忡,甚至……一丝泪光(尽管魂体无泪)。
罗尘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收起平板,看着水中的魂影,声音诚恳而坚定:
“往事已矣,公道或许难全。但你们的牺牲,建成了这座水库,滋养了这座城市数十年,这是无法抹去的事实。若你们愿意,我可以尝试送你们前往该去之地,开始新的轮回。若仍有执念未消,也可暂留此地,我会想办法为你们立碑正名,让后人铭记。”
他伸出手,守门令再次散发温暖光芒:“选择权,在你们自己。”
水面上,一片寂静。只有微风吹过水波的轻响。
片刻之后,那数十道魂影,齐齐对着罗尘,以及岸边的众人,缓缓躬身。
然后,在阵法清辉的引导下,在守门令光芒的照耀中,它们的身影开始逐渐变淡、变透明,化作点点柔和的白光,如同夏夜的萤火虫,缓缓升空,最终消散在天地之间。
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只有一种宁静的、带着释然的告别。
四十七道冤魂,在得到迟来的“承认”与“尊重”后,选择了放下执念,前往轮回。
安魂静心阵的光芒也逐渐熄灭。
众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都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沉重,有释然,也有对生命的敬畏。
“结束了……”凌风低声说。
“不。”罗尘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水库中央那最深、最黑暗处,“还有一位‘朋友’,需要我们去打个招呼。”
水下的龙吟,在冤魂消散后,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