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叔叔叫什么?”她问。
“……王老板。”苏振国说,“开建材店的,在城西有个大仓库。我……我送货时认识的。”
“什么时候去见他?”
“明天。”苏振国说,“明天下午,他说来接你。”
“来接我?”苏阳歪了歪头,“去哪?”
“他说……先吃个饭,然后去他家。”苏振国说得很艰难,“他家里有很多玩具,还有游戏机……他说你会喜欢的。”
“嗯。”苏阳点头,像是在认真考虑,“那我要穿漂亮点吗?”
这句话问得太自然,太像个普通小女孩在期待一次做客,苏振国反而更难受了。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穿……穿你那件粉色的裙子吧。去年生日李阿姨送的那件。”
“好。”苏阳说,“那我现在去写作业了。明天下午之前,我要把数学练习册做完。”
她说完,真的转身回了卧室,还轻轻带上了门。
苏振国一个人在客厅里坐着,坐了很长时间。他盯着那扇紧闭的卧室门,突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苏阳五岁,王佩娟因为一点小事发火,把一整碗刚煮好的热汤泼在她身上。汤不完全是开水,但也很烫,苏阳的手臂和大腿瞬间红了一片,起了水泡。
他当时在隔壁房间,听见哭声冲出来,看见女儿缩在墙角,浑身发抖,但没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王佩娟还在骂:“哭什么哭!烫一下怎么了!矫情!”
他当时做了什么?
他走过去,把苏阳抱起来,想送医院。但王佩娟拦住他:“去什么医院!浪费钱!抹点酱油就行了!”
他争执了两句,王佩娟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这个家谁说了算?!”
他……他怂了。真的去厨房拿了酱油,抹在女儿烫伤的地方。他知道不对,但他怕王佩娟,怕她更疯,怕她把事情闹大。
抹酱油的时候,苏阳一直看着他。那双眼睛,和现在一样,冷静得可怕。没有怨恨,没有责怪,只是一种……观察。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实验对象。
那天晚上,他偷偷去看苏阳。她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小手紧紧攥着被角。他掀开被子看了看,烫伤的地方红得吓人,抹了酱油后颜色更深,像一块丑陋的烙印。
他当时想,等孩子好了,一定要带她去正规医院看看。
但后来呢?后来王佩娟说“已经好了,去什么医院”,他又怂了。再后来,烫伤慢慢结痂,脱落,留下淡粉色的疤痕。现在那些疤痕已经很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他记得。记得女儿当时看他的眼神。
和现在一模一样。
卧室里,苏阳确实在写作业。
数学练习册摊开在桌上,题目是三位数加减法。她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写答案,字迹工整得不像个八岁孩子。
但她的心思不在作业上。
她在想那个王老板。
父亲说得含糊,但她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人。建材店老板,有钱,喜欢“小朋友”——这几个关键词拼在一起,指向性太明显了。电视新闻里偶尔会报道这种人,被抓了,判刑了,然后很快就有新的冒出来。
她在想,去的话,会发生什么。
也在想,不去的话,会发生什么。
不去,父亲还不上高利贷。那些放贷的人她见过一次,来家里堵门,胳膊上纹着狰狞的图案,说话粗声粗气,把门拍得震天响。最后是王佩娟拎着菜刀冲出去,骂得比他们还难听,才把人吓走。
但吓走一次,还会有第二次。下次呢?王佩娟不在了,父亲一个人,她能做什么?
八岁的身体,太弱小了。打不过,跑不快,连报警都要先掂量掂量——警察来了,问起来,昨晚的事怎么说?
所以其实没得选。
至少现在没得选。
苏阳放下铅笔,走到窗边。窗外天色渐暗,夕阳把云层染成橙红色,像一大片缓慢燃烧的火焰。楼下开始飘来饭菜的香气,葱姜蒜爆锅的味道,煎鱼的焦香,还有不知谁家炖肉的浓郁气味。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但她抚不了。她闻着那些味道,只觉得饿。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吃了一碗粥和半个馒头。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苏阳按了按胃部,走回书桌前,继续写作业。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成了这个黄昏唯一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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