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机第三十七天)
横店的十月,天气像更年期妇女的脾气——说变就变。
早晨还是薄雾笼罩的阴天,到了上午十点,太阳突然从云层里探出头,把整个影视城照得一片亮白。古装区的宫殿琉璃瓦反射着刺眼的光,民国区的青石板路蒸腾起氤氲的热气。到了下午两点,天空又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闷得能拧出水。
《长夜未央》剧组B组拍摄现场,梧桐巷片场。
这条巷子是美术组花了半个月搭出来的——青石板路,斑驳的老墙,墙头探出几枝仿真的梧桐枯枝,地上故意洒了些落叶。一切都为了营造出剧本里写的“民国初年,江南小镇深秋萧瑟”的氛围。
但现在,这条巷子像个巨大的蒸笼。
“各部门准备!演员就位!”
执行导演拿着扩音喇叭喊,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有点嘶哑。
苏阳站在巷子口指定的位置,身上穿着戏服——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布料是丝绒的,领口和袖口镶着精致的蕾丝。旗袍很合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的腰线和肩颈线条。头发盘成民国式的发髻,插着一支珍珠发簪,耳边垂下几缕微卷的发丝。
她看起来很美。
但也很痛苦。
旗袍是长袖的,丝绒材质密不透风,贴在身上像一层湿热的皮肤。脸上的妆容为了应对高温特意做得很薄,但粉底还是开始融化,化妆师每隔十分钟就要上来补一次妆。
更痛苦的是脚。
她穿着十厘米的细跟高跟鞋,鞋面是绸缎的,鞋跟细得像针。站在青石板路上,每一块石头的凹凸都透过薄薄的鞋底传来,硌得脚心生疼。而且青石板被太阳晒了大半天,现在还残留着余温,热气从脚底往上窜。
这场戏是她的重头戏。
女二号沈清辞,在雨夜得知父亲被害真相,独自一人走在空荡的巷子里,悲痛欲绝却又要强忍泪水。剧本上写:“雨越下越大,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往前走,旗袍下摆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腿上。高跟鞋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孤独。”
听起来很有意境。
拍起来要人命。
“白薇,情绪再收一点。”导演赵凯坐在监视器后面,眉头皱着,“沈清辞这时候是内敛的悲痛,不是外放的崩溃。你眼睛里的情绪太满了。”
苏阳点头。
“好的导演。”
她已经拍了七条了。
每条都是走到巷子中段,导演喊“卡”,然后说“情绪不对”“走位偏了”“镜头感不够”……她知道,问题不在她。
问题在监视器旁边,那把特意搬来的遮阳伞下面。
林娜娜坐在那里。
她穿着戏里的女主角服装——一套更华丽、更精致的旗袍,深紫色,绣着大朵的牡丹。头发烫成民国流行的波浪卷,脸上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把小风扇,对着脸吹,另一只手拿着剧本,但眼睛根本没看剧本。
她在看苏阳。
眼神像刀子,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一刀一刀地刮过来。
林娜娜,三十岁,出道十年,演过三部爆款剧,拿过两个“最受欢迎女演员”奖,人称“视后”。当然,是前几年的事了。最近两年,她的剧一部比一部扑,口碑一部比一部差。圈内传言,她脾气越来越差,演技越来越模式化,而且……
而且跟这部剧的投资方,有点不清不楚的关系。
所以导演赵凯不敢得罪她。
整个剧组都不敢得罪她。
“第八条,准备!”场记打板。
苏阳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
眼神放空,嘴角微微下垂,肩膀内扣——沈清辞的隐忍和脆弱。
“开始!”
她往前走。
高跟鞋敲击青石板,发出“哒、哒、哒”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巷子中段时,她微微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眶泛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剧本要求: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不能流出来。
因为沈清辞是个骄傲的人,即使崩溃,也要保持体面。
“卡!”
导演又喊停了。
苏阳停下,转头看向监视器方向。
赵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白薇啊,”他搓着手,表情有点尴尬,“那个……走位还是有点问题。你看啊,这里镜头是从左往右摇,你走到这个位置的时候,应该稍微往右侧一点,给镜头留出空间……”
他说得很专业。
但苏阳知道,这都是借口。
因为刚才那条,她的走位完全正确。她提前跟摄影指导对过三遍,每一个标记点都踩准了。
“导演,”她微笑,“那我再来一条。”
“好,好。”赵凯如释重负,赶紧回到监视器后面。
苏阳走回起点。
经过遮阳伞时,她听见林娜娜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听见:
“新人就是新人,这么简单的戏都拍不好。”
旁边的小助理立刻附和:“就是,耽误大家时间。”
苏阳像没听见。
走回起点,重新站好。
脚已经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钝的、从脚踝往小腿蔓延的酸胀感。十厘米的高跟鞋,站了快一个小时,脚掌已经麻木了。
“第九条,准备!”
场记打板。
又拍。
又卡。
“情绪还是不对……沈清辞这时候应该是心如死灰,你的眼神里还有光……”
第十条。
“走路姿势有点僵……放松一点……”
第十一条。
“雨马上要来了,我们争取下一条过啊!”
苏阳抬头看天。
云层更厚了,天色暗得像傍晚。空气里有潮湿的土腥味,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真的要下雨了。
而且是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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