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条开拍前，雨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倾盆暴雨。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片水花。瞬间，整个片场被雨幕笼罩，视线变得模糊。
“太好了！就是要这个效果！”赵凯兴奋地站起来，“真实的大雨！比洒水车效果好多了！各部门准备，抓紧时间拍！”
工作人员慌忙穿上雨衣，摄影机罩上防水罩。灯光师调整灯光，在雨幕中打出一束束光柱。
苏阳站在雨里。
瞬间，浑身湿透。
丝绒旗袍吸水后变得沉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每一处曲线。头发被雨水打湿，发髻散乱，发簪歪斜。妆容开始花掉，粉底和眼线混着雨水往下淌。
但导演没喊停。
她只能继续演。
往前走。
一步，两步。
高跟鞋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雨水打在脸上，眼睛几乎睁不开。但她努力维持着沈清辞的表情——隐忍，悲痛，骄傲。
走到巷子中段。
仰头看天。
雨点直接砸在脸上，生疼。
眼泪不用演了，雨水已经足够。
“卡！”
导演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
苏阳停下，抹了把脸上的水，看向监视器。
赵凯盯着监视器看了很久，然后抬头：
“这条……还行。但是白薇，你刚才仰头的角度不对，镜头拍不到你的正脸。再来一条吧。”
再来一条。
苏阳的心脏沉了一下。
但她还是点头。
“好的导演。”
走回起点。
路过遮阳伞时，她看见林娜娜已经不在那里了——她被助理簇拥着，躲进了旁边的房车。车窗紧闭，窗帘拉着，完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而苏阳，要继续站在雨里。
第十三开始。
第十四条。
第十五条……
雨越下越大。
狂风卷着雨点，横着扫过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温度骤降，湿透的旗袍贴在身上，冷得她开始发抖。嘴唇失去血色，脸色苍白得像纸。
脚已经不再是疼了。
是麻木。
然后是剧痛。
脚踝处传来尖锐的刺痛，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知道，脚踝可能扭伤了，或者肿了。但导演没喊停，她就得继续走。
“第十六条，准备！”
场记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微弱。
苏阳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都是冰凉的雨水。
她往前走。
这次，走到一半时，她脚下一滑。
高跟鞋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完全失去摩擦力。她的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扑去。
“小心！”
旁边的工作人员惊呼。
但她还是摔倒了。
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手撑在地上，掌心擦破，火辣辣地疼。
现场一片混乱。
工作人员冲过来扶她。
“白薇！你没事吧？”
“摔哪儿了？”
“快叫医护！”
苏阳被扶起来，浑身泥水，狼狈不堪。旗袍下摆撕开了一道口子，膝盖处渗出血迹，混合着泥水。手心的擦伤也在流血。
但她第一反应是看向监视器。
“导演，”她的声音在发抖，“对不起……我再来一条。”
赵凯的表情很复杂。
有愧疚，有无奈，也有……不耐烦。
“你先处理一下伤口。”他说，“休息十分钟。”
“不用。”苏阳摇头，“我可以继续。”
她推开扶着她的人，重新站直。
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曲的竹子。
“导演，我们继续吧。”
赵凯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流血的手和膝盖，最终叹了口气。
“好。第十七条，准备！”
雨还在下。
苏阳重新站回起点。
脚踝的剧痛让她几乎站不稳，但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
开始。
走。
一步，两步，三步……
这次，她走得很慢，很稳。
即使脚踝疼得钻心，即使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即使手心的伤口还在渗血。
但她脸上，依然是沈清辞的表情。
隐忍的悲痛。
骄傲的脆弱。
走到巷子中段。
仰头。
雨打在脸上，混合着泪水——这次是真的眼泪了。不是因为戏，是因为疼，因为冷，因为……屈辱。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安静地流泪。
安静地站在雨里。
像一尊被雨水冲刷的雕像。
“卡！”
导演的声音传来。
然后是一片寂静。
只有雨声，哗哗地，永不停歇。
赵凯盯着监视器，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扩音喇叭：
“这条过了！”
“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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