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是被相宜和两个工作人员架回房车的。
她的脚已经完全不能沾地了,一碰就钻心地疼。左脚的脚踝肿得像馒头,皮肤发红发亮,皮下有瘀血。右脚的脚掌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最大的一个在脚后跟,已经破了,流出透明的组织液。
“慢点……慢点……”相宜的声音带着哭腔。
房车门打开,苏阳被扶进去。
房车不大,但设施齐全:有沙发,有小桌子,有简易的洗手间。相宜让她在沙发上坐下,然后跪在地上,小心地帮她脱鞋。
脱鞋的过程像酷刑。
高跟鞋和脚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起皱,粘在一起。相宜轻轻一扯,苏阳就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对不起对不起……”相宜手忙脚乱。
终于,鞋脱下来了。
两只脚暴露在空气中。
惨不忍睹。
脚踝肿得变形,脚掌上布满水泡和磨破的皮,脚趾因为长时间挤压而发紫。雨水和血水混合,把皮肤泡得发白起皱。
相宜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就是故意的……”她哽咽着说,“那条戏明明早就该过了,她就是不让过,非要让你在雨里站那么久……”
苏阳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累。
太累了。
身体累,心更累。
“别哭了。”她的声音很轻,“去拿医药箱。”
相宜擦擦眼泪,去柜子里翻出医药箱。里面有碘伏、棉签、纱布、止痛药。
她先给苏阳清理伤口。
碘伏涂在擦伤的手心和膝盖上,刺痛让苏阳皱起眉,但她没有出声。然后处理脚上的水泡和磨伤,涂上药膏,用纱布包扎。
最后是脚踝。
肿得太厉害了,需要冷敷。
相宜从房车的小冰箱里拿出冰袋,用毛巾包好,轻轻敷在苏阳的脚踝上。
冰凉的感觉暂时缓解了疼痛。
苏阳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雨小了一些,但还是淅淅沥沥地下着。片场的工作人员在收拾设备,匆匆忙忙,像一群在雨里忙碌的蚂蚁。
不远处,林娜娜的房车还停在那里。
车门开着,林娜娜站在车门口,正在和导演赵凯说话。
她换了一身干衣服,披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脸上带着笑,笑得风情万种,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贴在赵凯身上。
赵凯的表情有点尴尬,但还是赔着笑。
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林娜娜突然笑起来,伸手拍了拍赵凯的肩膀,动作亲昵。
相宜也看到了,愤愤不平:
“看他们那样子……导演也是,明明知道她是故意的,还配合她。不就是因为她跟投资方……”
“相宜。”苏阳打断她。
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相宜闭嘴了。
苏阳继续看着窗外。
看着林娜娜和赵凯调笑的背影。
看着雨幕中模糊的片场。
看着自己红肿的脚。
然后她拿出手机。
打开相机,调成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脚。
“咔嚓。”
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的脚踝肿得吓人,皮肤发红发亮,纱布包扎得潦草,能看见里面渗出的药膏。背景是房车简陋的沙发,和窗外模糊的雨景。
一张悲惨的照片。
但她没有发出去。
没有发给徐静雅,没有发给任何媒体,没有发在任何社交媒体上。
只是存在手机里。
像存下一件证据。
“薇姐,”相宜小声问,“您拍这个干什么?”
“纪念。”苏阳说。
“纪念?”
“纪念今天。”苏阳收起手机,“纪念有人用这么低级的手段对付我。”
她的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不是微笑。
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她知道徐总最近在捧我,想给我下马威。”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让我知道,在这个剧组,谁才是女一号。让我知道,即使有徐总撑腰,我也得看她脸色。”
相宜听不懂。
但她能感觉到,苏阳的语气里有种让她害怕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
是……冷静。
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那您……就这么忍了?”相宜问。
“忍?”苏阳笑了,“为什么要忍?”
她转过头,看着相宜。
眼睛很亮,即使在昏暗的房车里,也像藏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相宜,你记住。”她说,“在这个圈子里,忍让不会换来尊重,只会换来更多的欺负。今天她让我在雨里站三小时,明天她就敢让我在雪里跪一天。”
“那您……”
“但我现在不会反击。”苏阳说,“因为时候没到。”
她重新看向窗外。
林娜娜已经和赵凯说完话,转身上了房车。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她现在还是女一号,还是视后,还有投资方撑腰。”苏阳的声音很轻,“我动不了她。但没关系,我记下了。”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回放刚才的画面。
林娜娜站在雨里——不,她根本没站在雨里,她站在遮阳伞下,看着苏阳在雨里一遍遍重来。
林娜娜和赵凯说话时的表情,语气,动作。
那些暧昧的肢体接触。
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低语。
苏阳记住了。
每一个细节。
每一句话。
她可能现在用不上。
但总有一天,会用上的。
“相宜,”她睁开眼睛,“帮我把剧本拿来。”
“现在?”相宜愣了,“您都这样了,还看剧本?”
“看。”苏阳说,“明天还有戏。而且,我要把沈清辞的台词再背一遍。”
她接过剧本,翻开。
手指在纸张上划过,留下淡淡的水渍——她的手还没完全干。
剧本上的字密密麻麻,她用荧光笔标出了自己的台词。沈清辞的台词都很含蓄,很内敛,没有大段的情绪爆发,但每一句都有潜台词。
像她这个人。
像她现在的处境。
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房车外,雨渐渐停了。
天色暗下来,夜幕降临。片场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远处传来收工的喧嚣声,工作人员的喊叫声,车辆发动的声音。
一天结束了。
但对苏阳来说,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她低头看剧本。
灯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像一张精心构图的黑白照片。
美丽,脆弱。
但眼神深处,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坚硬。
像钻石。
最坚硬的东西,往往看起来最透明,最脆弱。
但你要碰它,它会割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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