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十一分,苏阳的手机响了。
不是来电铃声——那个太普通。是徐静雅专属的提示音:三声短促的蜂鸣,像某种电子警报。这个声音从七年前签约那天起就设定了,徐静雅说:“这样你一听就知道是我,不会错过重要的事。”
苏阳正在舞蹈室练功。
镜子墙里,她穿着黑色的练功服,头发扎成紧实的发髻,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音乐是德彪西的《月光》,钢琴曲像流水一样在空旷的教室里流淌。她在练一段现代舞的基本功,动作很慢,每个伸展都力求精准到毫米。
蜂鸣声响起时,她的动作没有停。
完成最后一个延伸,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然后缓缓收回。站稳,转身,走到墙边拿起毛巾和水瓶。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信息:
“现在来公司。四十八层。”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但苏阳知道是谁。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掉音乐,开始收拾东西。毛巾叠好放进背包,水瓶拧紧,换下练功服,穿上日常的衣服——米白色的针织衫,浅灰色的长裤,外面套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重新梳理,补了一点淡妆。
整个过程用了八分钟。
她不喜欢让徐静雅等,但也绝不过于急切。分寸感,是这七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打车去公司,路上有点堵。司机是个话痨,一直在抱怨北京的交通,抱怨房价,抱怨生活不易。苏阳戴着墨镜,看着窗外,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在想徐静雅为什么突然找她。
不是常规的周会时间,也没有提前通知的行程安排。这么紧急,这么突然,只有一种可能——
出事了。
或者,徐静雅觉得要出事了。
车停在写字楼门口时,下午三点四十七分。
苏阳付钱下车,走进大堂。保安认识她,点头微笑。她刷卡进电梯,直接按下四十八层。
电梯上升很快,有轻微的失重感。
四十八层是顶层,整层都是徐静雅的专属空间:办公室、会议室、私人会客室、休息室,还有一个带落地窗的健身房。据说当年装修花了八位数,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我很贵,但我不说”的矜持。
电梯门开。
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完全无声。墙上是抽象的艺术画,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嵌入式的展示柜,里面放着徐静雅收藏的艺术品:非洲木雕,宋代瓷器,当代艺术家的装置作品。
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是徐静雅最喜欢的檀香混合白麝香的味道,据说能让人平静。
但苏阳知道,这种平静是假的。
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
双开的胡桃木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电子锁。她刷卡,门“滴”一声开了。
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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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静雅的办公室大得像一个展览馆。
挑高至少六米,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整个CBD的天际线。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黄的光斑。办公室里家具很少:一张巨大的黑檀木办公桌,一把Eames的皮革办公椅,一组L形的白色沙发,一个顶天立地的书架。
极简,但每一样东西都价值不菲。
徐静雅坐在办公桌后,背对着窗户,正在看电脑屏幕。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她今天穿了一身香槟色的套装,丝绸材质,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脖子上是一条很细的金链子。
很优雅。
但苏阳知道,优雅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武器。
“徐总。”苏阳走到办公桌前,停下。
徐静雅没有抬头。
手指在鼠标上滑动,眼睛盯着屏幕,像在处理什么重要文件。
苏阳安静地站着。
不说话,不催促,不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这是她学会的另一个生存技能:在权力不对等的情况下,沉默是最安全的姿态。
大约过了一分钟——苏阳在心里数了六十秒——徐静雅终于抬起头。
她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放大的,高清晰的,像素足够看清每一个细节的照片。
照片里是地下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两个人:苏阳,和顾承宇。时间是晚上,苏阳刚从顾承宇的新书发布会出来,顾承宇追到停车场,两人在说话。
照片的角度很刁钻,像是从某个隐蔽的角落偷拍的。苏阳的表情看不清楚,因为背对着镜头。但顾承宇的脸很清楚,他正看着苏阳,眼神很专注,嘴唇微张,像在说什么重要的话。
照片的拍摄时间显示:五周前。
正是顾承宇新书发布会那天。
“解释。”徐静雅说。
就两个字。
声音很平静,但像冰层下的暗流。
苏阳看着照片,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惊讶,没有慌张,没有解释的急切。
“他是我高中同学。”她说,声音也很平静,“现在是作家,有点名气。公司安排我参加他的新书发布会,是正常的宣传活动。”
“宣传活动需要私下在停车场见面?”徐静雅挑眉,“需要他追出来,需要你们单独交谈?”
“他追出来是想送我。”苏阳说,“我说不用,就说了几句话。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三分钟足够拍三十张照片。”徐静雅敲了一下键盘。
屏幕上的照片切换,变成另一张:顾承宇伸手,似乎想拉苏阳的手腕。但照片是静态的,看不清他到底拉没拉到。
“这张看起来可不像普通同学。”徐静雅说。
“角度问题。”苏阳依然平静,“他只是想跟我道别。”
徐静雅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温暖的笑,是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笑。
“苏阳,”她说,“哦不对,现在是白薇。我不管你们过去有什么,是同学,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苏阳面前。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但你给我记住。”她停在苏阳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还是那种檀香混合白麝香的味道,但此刻闻起来有种压迫感。
“你的形象,是我花了七年时间,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徐静雅一字一句地说,“‘纯洁、坚韧、受过伤害但依然相信爱’的白薇。这个人设不能有任何污点,不能有任何裂缝。”
她的手指抬起苏阳的下巴。
动作很轻,但不容抗拒。
“尤其是绯闻。”她的眼睛盯着苏阳的眼睛,“普通绯闻我都不能容忍,更别说和这种——没背景、没资源、只会写点酸文章的文人。”
她的手指在苏阳下巴上轻轻摩挲。
像在抚摸一件瓷器。
“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耳语,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苏阳的耳朵里,“别让我失望。”
苏阳垂下眼睛。
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明白。”她说。
声音很轻,很顺从。
但徐静雅没有放手。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继续看着苏阳。
“你真的明白吗?”她问,“明白如果这个形象崩塌,你会失去什么吗?”
苏阳抬起眼睛,和她对视。
“我会失去一切。”她说。
“不只是失去一切。”徐静雅笑了,“你会比五年前更惨。七年前你只是个没人关注的可怜虫,现在你是聚光灯下的明星。从高处摔下来,会死得更难看。”
她松开手,转身走回办公桌。
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照片,扔在桌上。
“啪”的一声。
照片散开,铺满了半个桌面。
都是偷拍的照片:苏阳和顾承宇在停车场说话的各种角度,顾承宇新书发布会上的对视,甚至有一张是七年前的照片——苏阳还在高中时,和顾承宇在图书馆并肩而坐的旧照。
不知道徐静雅从哪里搞到的。
“这些照片,如果流出去,媒体会怎么写?”徐静雅坐下,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敲击,“‘新晋小花与作家旧情复燃’‘白薇真实身份大起底’‘七年前弑父案背后的秘密情人’……”
她每说一个标题,苏阳的心脏就收紧一分。
但她脸上依然平静。
“我会处理好。”她说。
“你怎么处理?”徐静雅挑眉,“去找顾承宇,让他离你远点?还是……”
她停顿了一下,眼睛盯着苏阳。
“还是你们本来就在计划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苏阳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徐总想多了。”她说,“我们只是老同学,仅此而已。”
“是吗?”徐静雅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你告诉我,为什么顾承宇的新书扉页上写着‘给A.Z.’?A.Z.是谁?”
苏阳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怎么知道?
顾承宇的新书,徐静雅也看了?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是给别的什么人。”
“Angel Zhao。”徐静雅说出苏阳的英文名,“你的英文名缩写,正好是A.Z.。这么巧?”
“也许是巧合。”
“我不相信巧合。”徐静雅说,“我只相信证据。”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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