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李美凤回来了。
她换了身衣服——一条紧身牛仔裤,一件亮片短上衣,头发重新烫过,大波浪卷得更夸张了。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几个饭盒,一个装着水果和零食。
“吃饭了吃饭了!”她进门就喊,声音刻意拔高,像是在驱散什么压抑的气氛,“我买了烧鸭、炒青菜,还有阳阳爱吃的西红柿炒蛋!”
苏阳从卧室出来,说了声:“谢谢李阿姨。”
“哎呀谢什么,一家人。”李美凤把饭盒一个个打开,摆在桌上。烧鸭油亮亮的,皮烤得焦脆;炒青菜绿油油的,点缀着几颗蒜瓣;西红柿炒蛋红黄相间,冒着热气。
确实都是她爱吃的。或者说,是李美凤认为她爱吃的。
苏阳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小口小口地吃。
苏振国也坐下来,但他没什么胃口,只扒拉了几口饭,就放下筷子。
“怎么了?”李美凤问,“不合胃口?”
“……不是。”苏振国说,“不饿。”
李美凤看看他,又看看安静吃饭的苏阳,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夹了块鸭腿放到苏阳碗里:“多吃点,长身体。”
“谢谢。”苏阳又说了一次。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咀嚼声,碗筷碰撞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吃完饭,李美凤抢着收拾碗筷,苏阳想帮忙,被她按回椅子上:“你写作业去,这些阿姨来。”
苏阳没坚持,回了卧室。
但她没写作业。她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粉色小熊挂件,放在手心把玩。塑料小熊在灯光下泛着廉价的光泽,掉漆的那只耳朵显得格外刺眼。
她在想李美凤。
这个女人,胆小,贪婪,但也有自己的小聪明。她害怕昨晚的事暴露,所以会努力扮演“好阿姨”的角色。她借钱给王佩娟,说明她手头其实有点积蓄——虽然不多,但五千块对这个阶层的人来说,不是小数目。
她图什么?
图苏振国这个人?也许。但更多的,应该是图一个“家”。她三十四岁了,在洗脚城上班,名声不好,想找个男人安定下来。苏振国有老婆,但她不介意当小三,因为王佩娟那样的老婆,迟早会把自己作死。
现在王佩娟真的死了。她的机会来了。
但她没想到的是,苏振国欠了一屁股债,还有个不太正常的女儿。
苏阳握紧小熊挂件,塑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想从别人那里得到什么。父亲想还债,李美凤想要个家,而她——
她想要什么?
苏阳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
想要不再挨打?已经实现了。
想要吃饱穿暖?暂时还不行,但可以争取。
想要……安全?
这个最难。她现在最不安全。父亲随时可能把她“卖”给下一个王老板,李美凤随时可能因为恐惧而背叛,警察随时可能因为某个疏忽而找上门。
所以她要的,是掌控权。
掌控自己的生活,掌控父亲的行动,掌控这个家的走向。
而这一切,要从明天下午开始。
门外传来李美凤和苏振国的说话声,压得很低,但苏阳能听见。
“……真要让那孩子去?”李美凤问。
“不然呢?”苏振国声音疲惫,“钱怎么还?”
“可是……那是犯法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
“我有选择吗?!”苏振国突然拔高声音,又猛地压下去,“李美凤,我欠了三十万!三十万!王老板说了,只要阳阳去陪他一个星期,他一次性给我二十万!剩下的十万,他帮我想办法!”
一个星期,二十万。
苏阳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所以她的“市场价”是一个星期二十万。挺贵的。
“那……那孩子愿意?”李美凤问。
“她愿意。”苏振国说得很肯定,“她比我们想的都明白。”
沉默。
然后是李美凤的声音,更低了:“振国,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那孩子。”李美凤说,“她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个人。我怕……我怕以后她会反过来对付我们。”
苏振国没说话。
苏阳把小熊挂件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拉过被子盖好。
她闭上眼睛,但没睡。
她在等。
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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