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
北京国贸大酒店三层宴会厅,正在布置星光娱乐的年会现场。空气中弥漫着鲜花、香薰和刚打过蜡的地板混合的气味。工人正在调试舞台灯光,光束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扫过,留下转瞬即逝的光斑。背景板上挂着巨大的公司logo和“星光璀璨·年度盛典”的艺术字,旁边堆着还未拆封的奖品盒。
宴会厅后台,艺人休息区。
这里比宴会厅安静得多,但也暗流涌动。化妆镜前坐着一排排艺人,化妆师、发型师、助理们像工蚁一样忙碌。空气里有粉底、发胶和紧张汗水混合的微妙气息。
苏阳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她今天穿得很“安全”——一条香槟色的及膝连衣裙,款式保守,领口只露出锁骨,袖子是半透明的薄纱。头发烫成自然的微卷,披在肩上,脸上是裸妆效果,只有嘴唇涂了淡淡的珊瑚色。整个人看起来柔和、无害,像一只收起所有利爪的猫。
“薇姐,真的不用再补点腮红吗?”化妆师Amy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刷子,“灯光很强,镜头吃妆。”
“不用了,这样就好。”苏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太红了反而刻意。”
Amy欲言又止,最终点点头,去帮下一个艺人化妆。
苏阳的目光在镜子里移动,扫过休息区的每个人。
林娜娜坐在正中央最好的位置,面前围着三个化妆师。她今天穿了一条大红色的露背长裙,裙摆拖地,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头发盘成高耸的发髻,露出修长的脖子和光洁的后背。妆容很浓,眼线上挑,唇膏是正红色,整个人气场全开,像即将登基的女王。
她正在和旁边的女艺人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今年的年度艺人,应该没什么悬念了吧?”
“那肯定啊,林姐今年两部剧都爆了。”
“也不能这么说,后起之秀也很厉害。”林娜娜嘴上谦虚,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不过论资历和作品,确实……是吧?”
苏阳垂下眼睛,从手包里拿出一支口红。
不是常用的那支。
是一支新的,还没拆封,色号是“豆沙玫瑰”,温柔知性的颜色。
她拆开包装,对着镜子仔细涂抹。
动作很慢,很专注,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涂完,她抿了抿嘴唇,让颜色均匀。
然后,她把用过的口红包装纸,小心地折好,放回手包。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节。
除了坐在她旁边、正在整理衣服的相宜。
相宜的手指在衣架上停顿了一下,眼神闪烁。
她看见了那支口红的色号。
和她昨天在苏阳公寓垃圾桶里看见的、那支用完的“斩男色”口红,不一样。
为什么要换?
是因为林娜娜今天也用正红色,所以要避开?
还是……有别的计划?
相宜不敢问。
自从停车场事件后,她对苏阳的感情变得复杂。一方面,苏阳匿名帮她父亲支付了医疗费,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另一方面,她知道苏阳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那个能在林娜娜巴掌下保持平静的女孩,那个能黑进公司监控系统的女孩,那个能在徐静雅眼皮底下策划一切的女孩。
危险。
但也许,也是机会。
“相宜。”苏阳突然开口。
相宜吓了一跳:“啊?薇姐?”
“帮我看看,项链扣好了吗?”苏阳侧过头,露出脖子上的珍珠项链。
项链很细,三排小珍珠,中间是一颗水滴形的白钻吊坠。是“梵雅”珠宝赞助的,价值六位数。
“好了,很稳。”相宜检查了一下。
“谢谢。”苏阳转回头,继续看着镜子,“对了,今晚的视频流程,最后确认过了吗?”
“确认过了。”相宜翻开流程本,“开场是公司年度回顾,然后是徐总致辞,接着是颁奖环节——年度新人、年度进步、年度艺人。每个奖项宣布前,会播放候选人的年度作品剪辑。”
“我的部分呢?”
“您的部分在‘年度新人’环节。”相宜说,“大概有三分钟的视频,主要是《长夜未央》的剧照和花絮,还有一些杂志封面。”
“谁负责播放?”
“技术部的小陈。”相宜压低声音,“但昨天徐总亲自过问,换成了她信任的老王。”
苏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平静。
“知道了。”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
“我去趟洗手间。”
“我陪您去?”
“不用。”
苏阳拿起手包,走出休息室。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墙上是酒店的装饰画,抽象的风格,扭曲的色块,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某种神秘的符号。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她拿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加密的聊天界面。
联系人备注是“C”。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
C:东西准备好了,怎么给你?
白薇:年会当天,技术部老王会戴一顶黑色鸭舌帽。把U盘给他,说是徐总要的年度视频补丁。
C:他怎么会信?
白薇:他会的。我安排好了。
现在,她打字:
“东西给了吗?”
几秒钟后,回复:
“十分钟前给了。他接过,什么都没问。”
苏阳深吸一口气。
“好。今晚九点,老地方见。”
“注意安全。”
她关掉聊天界面,删除记录,收起手机。
推开安全通道的门,重新走进走廊。
洗手间在走廊另一头。
她走进去,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手上,很凉。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很年轻,很纯净,眼睛很大,嘴唇柔软,表情温顺。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睛深处,有一片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像冰层下的岩浆。
表面平静,底下沸腾。
她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慢慢擦干手。
然后,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嘴角上扬三十度,眼睛微弯,眼神柔和。
完美的“无辜”笑容。
像什么都不知道。
像什么都不在乎。
像只是一个,幸运的、被捧在手心里的新人。
练习了三次。
直到肌肉形成记忆。
直到这个笑容,看起来自然到不能再自然。
然后,她转身,走出洗手间。
走向那个,即将上演好戏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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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年会正式开始。
宴会厅里座无虚席。前排是公司高层、重要合作伙伴和媒体记者,中间是艺人,后排是工作人员。灯光璀璨,香槟塔在舞台旁闪闪发光,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水、鲜花和美食的混合气味。
徐静雅第一个上台致辞。
她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的丝绒礼服,剪裁利落,脖子上戴着一串钻石项链,在灯光下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芒。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尊敬的各位来宾,亲爱的同事们……”
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沉稳,有力,掌控全场。
苏阳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好——既不太显眼,又能清楚看到舞台。她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眼睛专注地看着台上,像最听话的学生。
但她的余光,在扫视全场。
林娜娜坐在第二排正中央,徐静雅的正下方。她微微仰着头,侧脸对着舞台,嘴角带着矜持的笑意,偶尔轻轻鼓掌,动作优雅得像皇室成员。
技术控制台在宴会厅最后方,用黑色的帘子半遮着。苏阳能看到一个戴黑色鸭舌帽的身影在操作台前忙碌——是老王。他五十多岁,在公司干了十几年,技术过硬,嘴巴严,是徐静雅最信任的技术人员之一。
但现在,他戴着那顶帽子。
那顶顾承宇给他的帽子。
U盘已经插进主机了。
程序已经启动了。
一切就绪。
徐静雅的致辞持续了十五分钟。
然后是颁奖环节。
第一个奖项是“年度新人奖”。
主持人上台,是公司请的知名综艺主持人,说话风趣幽默,很快炒热了气氛。
“那么,获得本年度‘年度新人奖’提名的有——”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提名视频。
第一个提名者是某个男团成员,视频里是他在舞台上的唱跳片段,青春洋溢。
第二个是某个女演员,视频里是她参演的一部网剧的精彩剪辑。
第三个,就是苏阳。
屏幕上出现她的脸。
是《长夜未央》的剧照,沈清辞穿着旗袍站在雨里,眼神哀伤而坚韧。接着是杂志封面,巴黎时装周的红毯照,慈善晚宴的优雅瞬间……
一切正常。
视频播放到两分四十秒时,突然卡顿了一下。
画面静止。
然后,跳转。
屏幕变黑。
接着,出现了一段完全不一样的视频。
画面是地下停车场,昏暗的灯光,水泥柱子,反光警示条。
镜头晃动,像是监控摄像头的角度。
然后,两个人走进画面。
一个穿着风衣的女人——虽然像素不高,但能认出是林娜娜。另一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的女孩——帽子遮住了脸,但身材轮廓和走路的姿态,熟悉的人能认出是苏阳。
两人在说话。
突然,林娜娜扬起手。
“啪!”
清脆的耳光声透过宴会厅的高质量音响传出,清晰得刺耳。
画面里,苏阳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帽子飞出去,头发散开。
然后视频定格,放大,特写——
苏阳红肿的脸颊,五根清晰的手指印。
林娜娜狰狞的表情。
全场死寂。
三秒钟的绝对安静。
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
“什么情况?!”
“那是林娜娜?”
“她打白薇?”
“什么时候的事?”
“视频哪来的?”
窃窃私语迅速变成喧哗,媒体记者疯狂拍照,工作人员慌乱地看向控制台,艺人们表情各异——有震惊,有幸灾乐祸,有假装没看见。
林娜娜“腾”地站起来。
脸色煞白,嘴唇发抖。
“假的!”她的声音尖利,穿透嘈杂,“这是合成的!是陷害!”
她冲向控制台:“关掉!立刻关掉!”
但视频已经自动结束了。
屏幕重新变黑,然后跳回正常的颁奖流程,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所有人都记住了。
徐静雅从座位上站起来。
她的脸色很难看,但很快控制住表情,快步走上台,接过主持人手里的话筒。
“抱歉,各位。”她的声音依然沉稳,但能听出一丝压抑的怒火,“技术出现了一点故障。我们马上处理。”
她朝控制台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老王手忙脚乱地操作着,额头上全是汗。
苏阳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还保持着那个标准的微笑,但眼眶慢慢红了。
不是装的。
是真的。
那一巴掌的疼,她记得。
那种屈辱,她记得。
现在,所有人都看见了。
所有人都知道,林娜娜打了她。
知道她是个“受害者”。
知道她“无辜被欺”。
这就够了。
她低下头,用手轻轻抹了抹眼角。
动作很小,但足够让周围的人看见。
足够让镜头捕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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