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北京东五环外一处老式居民楼里。
刘建军坐在堆满文件的旧沙发上,手里拿着一罐冰啤酒。客厅没开主灯,只有电视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空间里闪烁跳跃,映着他那张长期熬夜形成的、泛着油光的脸。
四十七岁,警衔三级警督——曾经是。
现在他被调到了档案科,负责整理二十年前的积压卷宗。办公室在地下室,终日不见阳光,只有霉味和灰尘相伴。
电视里正在播娱乐新闻。
“……星光娱乐年会突发状况,当红新人白薇疑似遭前辈林娜娜掌掴,现场视频意外流出……”
刘建军眯起眼睛。
屏幕上出现了那个女孩。
白薇——或者说,苏阳。
她穿着香槟色裙子站在台上领奖,眼眶微红却强装镇定,对着镜头微笑时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里闪着无辜又脆弱的光。主持人在旁边用夸张的语气描述她“坚韧不拔”“在逆境中绽放”。
“坚韧不拔?”刘建军冷笑出声。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那股烧了七年的火。
七年前。
城郊那栋破旧的自建房,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四十多岁的男人倒在厨房地上,胸口插着一把水果刀,血浸透了廉价瓷砖的缝隙。十五岁的女孩蜷缩在角落,校服上沾满血迹,眼神空洞,浑身发抖。
她当时的说辞完美无缺:跟踪者尾随到家,父亲赶到扭打到一起,后面又来一个人帮忙,争执中失手。
现场证据也“刚好”支持。
但刘建军不信。
他干了二十多年刑警,见过太多死人,也见过太多活人演戏。那女孩的眼神深处,有一种不该属于十五岁受害者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冰冷的计算。
可他找不到证据。
上级急着结案,媒体渲染成“少女被长期跟踪,父亲现场不小心被暴击而亡”的悲情故事,舆论一边倒。就连他提交的疑点报告,也被压了下来。
然后,他被调离了刑警队。
“苏阳……”刘建军盯着电视屏幕,嘴里念出那个尘封七年的真名。
电视里的女孩已经下了台,正被媒体团团围住。她微微低头,声音轻柔:“我相信林姐不是故意的……希望大家不要过度解读。”
虚伪。
刘建军握着啤酒罐的手慢慢收紧。
铝制罐身发出“嘎吱”的呻吟声。
他想起两个月前在局里档案室偶然翻到的旧报纸——娱乐版,整版报道这个叫“白薇”的新人。照片上的脸,和七年前那个满脸血污的少女重叠在一起。
他花了一个月时间私下调查。
白薇,本名苏阳,二十二岁。履历干净得像精心打磨过的工艺品:福利院长大,成绩优异,被星探发掘。但福利院的记录有细微的涂改痕迹,当年的工作人员“恰好”都调走了。
还有那个作家顾承宇。
刘建军查过,七年前案发时,顾承宇就住在案发现场附近,苏阳同学。
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排练好的剧本。
“砰!”
啤酒罐被狠狠砸在墙上,金黄色的液体在泛黄的墙纸上炸开,像一朵丑陋的花。
刘建军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书桌前。
桌上堆满了复印的案卷材料、偷拍的照片、手写的笔记。最上面是一张放大的照片——十五岁的苏阳在警局做笔录时拍下的,黑白,像素粗糙,但那双眼睛清晰可见。
没有泪。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赢了七年。”刘明远对着照片喃喃自语,“但现在,该还债了。”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电视屏幕的光里缭绕,模糊了屏幕上那张光鲜亮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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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晚上八点。
苏阳刚从公司回来,手里拎着素食沙拉外卖——她最近在为新戏减重,徐静雅要求她三个月内瘦八斤。
公寓楼在朝阳区一处高档小区,安保严密,住户非富即贵。这是公司给她租的,月租三万,算是“潜力新人”的待遇。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身影。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羊绒开衫,牛仔裤,平底鞋,头发扎成松散的低马尾,脸上只涂了润唇膏。整个人看起来柔软、疲惫,像个刚下班的白领。
但电梯镜面里的那双眼睛,清醒得可怕。
年会事件后,她在公司里的处境微妙地改变了。林娜娜被徐静雅叫去“谈话”了三次,据说接下来半年的通告全被砍了。而其他艺人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和讨好。
同情是暂时的。
利益才是永恒的。
她清楚得很。
“叮——”
二十三层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苏阳拎着外卖袋走出去,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暖黄色的壁灯在头顶延伸,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物业每天都会更换。
她走到2307室门前,输入密码。
“滴滴、滴滴、滴——”
门锁开了。
她推门进去,正要反手关门——
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抵住了门板。
那只手很粗糙,骨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没洗干净的黑色污渍。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的机械表,表盘玻璃有裂纹。
苏阳的动作顿住了。
她没有尖叫,没有惊慌,甚至没有立刻用力关门。
而是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外。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四十七八岁,身材中等,略微发福。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泛黄。头发稀疏,梳得勉强整齐。脸上有长期熬夜形成的眼袋和法令纹,眼睛浑浊,但偶尔闪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利。
刘建军。
苏阳在0.3秒内认出了他。
七年,他老了很多,憔悴了很多,但那种执拗的眼神没变。
她见过这种眼神——在警局审讯室里,他一遍遍问她细节时,就是这种要把人剥皮抽骨的眼神。
“白薇小姐。”刘明远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不,我该叫你——苏阳。”
苏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甚至微微侧身,让走廊的光线更清楚地照在他脸上。
“请问您是?”她的声音很轻,很礼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刘明远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嘴角扯动时露出烟熏黄的牙齿。
“装不认识?”他往前凑了一步,身上的烟味和汗味扑面而来,“七年前,城西派出所,审讯室三号。我坐在你对面,问了整整八个小时。想起来了吗,苏阳同学?”
苏阳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也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平静,像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旧事。
“刘警官。”她说,“好久不见。”
她松开了抵着门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进来坐?”
这个反应让刘建军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她的反应——惊慌、否认、愤怒、甚至哭诉。
唯独没想过这种……平静的邀请。
像早知道他会来。
像早有准备。
他心里那点先发制人的优势,突然动摇了一下。
但他很快稳住,迈步走进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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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阳的公寓装修得很简洁。
灰白色调,极简风格,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在远处流淌成河。沙发上扔着几个柔软的抱枕,茶几上摆着一本翻开的剧本和一支钢笔。
干净,冷淡,没有生活气息。
像样板间。
刘建军环顾四周,目光在几个可能藏摄像头的地方停留了一下。
“坐。”苏阳把外卖袋放在餐桌上,转身去厨房倒水,“喝什么?茶还是水?”
“不用。”刘建军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他陷进去一点,有些不自在地调整姿势,“我不是来做客的。”
苏阳还是倒了两杯水。
透明的玻璃杯,温水,不加冰。
她走过来,把一杯放在刘建军面前的茶几上,自己拿着另一杯,在单人沙发里坐下。
双腿并拢,腰背挺直,双手捧着杯子——一个标准的、防御性的姿势。
但她的表情很放松。
“刘警官怎么会找到这里?”她问,语气像在闲聊,“我记得您当年在刑警队,现在……调岗了?”
这句话刺中了刘建军的痛处。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托你的福。”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案子结得太完美,我提了太多‘不该提’的问题,就被发配去管档案了。”
“我很遗憾。”苏阳说,声音里听不出真假,“您是个好警察。”
“别他妈假惺惺了!”刘建军猛地站起来,水杯被他的动作带倒,水洒在茶几上,浸湿了剧本的页角,“苏阳,我知道是你干的!七年前你爸那案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失手!是你策划的!是你杀了他!”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怒。
苏阳看着他。
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怜悯?
“刘警官,”她轻声说,“案子已经结了七年。法院判了,媒体报了,所有人都接受了。您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刘建军弯下腰,双手撑在茶几上,脸凑近她,“意义就是,老子这七年没睡过一个好觉!我每天一闭眼,就看到你爸躺在那,血从脑袋往外冒!而你,你这个杀人凶手,摇身一变成了大明星,在电视上装纯洁装无辜!”
他的唾沫星子溅到了苏阳脸上。
苏阳没有擦。
她甚至没有后退。
只是抬起眼睛,直视着他。
“证据呢?”她问。
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
像三根针,扎破了刘明远积蓄七年的气势。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您当年没找到证据,现在就有了吗?”苏阳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如果没有,您这就是诽谤。我可以告您的,刘警官。”
刘建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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