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半,东城区胡同里一家老字号牛肉面馆。
店面不大,二十来平米,挤着八张油汪汪的木桌。墙上挂着九十年代风格的明星海报,边角卷曲泛黄。头顶的吊扇慢悠悠转着,搅动空气中浓郁的牛肉汤、蒜泥和汗味混合的气味。
刘建军坐在靠墙的角落位置。
他面前摆着一碗刚上的牛肉面,汤色红亮,浮着翠绿的香菜。但他没动筷子,而是盯着手机屏幕——微信聊天界面,对方备注“赵记者”。
最新消息是五分钟前发的:
“刘警官,东西准备好了。明晚十点,东四环码头3号仓库见。现金交易,二十万,我要现金。”
刘建军皱紧眉头。
二十万。
赵东的胃口比想象中大。但他说手上有“实锤”——包括当年案发现场的新疑点照片,以及一个“关键证人”的证词录音。
如果真能拿到这些,不仅能扳倒苏阳,还能洗刷自己当年办案不力的污名,说不定……能调回刑警队。
他咬了咬牙,回复:
“可以。但我先验货。”
刚发送,店门被推开了。
挂在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一个穿着外卖平台制服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个保温袋。他戴着口罩和鸭舌帽,但露出的眼睛很锐利,扫了一眼店内,径直走向后厨。
金在赫。
他今天接了个“特殊订单”——这家面馆老板在平台下的单,要求下午一点前送二十份牛肉面到附近写字楼。订单备注:“后门取餐,别走前厅。”
但他偏偏走了前厅。
而且“恰好”经过了刘建军那桌。
刘建军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来人。
金在赫计算着步距、角度、时机。
三米、两米、一米——
就在两人即将擦身而过时,金在赫左脚“突然”绊到了地上凸起的地砖边缘。
“哎!”
他身体向前一倾,手里的保温袋脱手飞出,不偏不倚砸向刘建军面前的桌子。
“哐当!”
保温袋撞翻面碗,滚烫的汤水泼了出来。
“我操!”刘建军猛地跳起来,但裤子大腿位置已经被溅湿了一片。他的手机也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屏幕朝下。
“对不起对不起!”金在赫连声道歉,弯腰去捡保温袋,“地砖太滑了,我没注意……”
刘建军火冒三丈,正要骂人,但看见对方穿着外卖员制服,怒气又压下去一点——底层人,骂了也没用。
“你他妈看着点!”他弯腰捡手机,翻过来,屏幕裂了,但还能亮。
“实在对不起!”金在赫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巾,手忙脚乱地要帮刘建军擦裤子,“我赔您清洗费,手机维修费我也……”
“行了行了!”刘明远推开他的手,“赶紧收拾干净!”
面馆老板闻声跑出来,一看这景象,也慌了:“哎呀刘警官!对不住对不住!小刘,快拿抹布来!”
一个服务员拿着抹布跑过来。
金在赫趁机蹲下,一边捡起打翻的碗筷,一边用身体挡住刘建军的视线。他的右手在保温袋内侧摸了一下,指尖夹出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黑色薄片。
那是顾承宇搞来的“幽灵”监听器。
最新型号,军工级,磁吸式,待机72小时,实时音频上传云端。只要贴在手机背壳内侧,除非拆机,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刘建军正在检查手机,手指在碎裂的屏幕上滑动,测试功能。
就是现在。
金在赫左手假装扶桌子,右手借着身体遮挡,轻轻一弹——
“啪。”
轻微的吸附声,被店里的嘈杂完全掩盖。
监听器精准地贴在了刘明远手机壳内侧边缘,颜色和手机壳几乎一致,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老板,这单损失算我的。”金在赫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一百元,“给这位先生重新上一碗面,再加两个小菜。”
刘建军看了看钱,又看了看金在赫诚恳的脸,火气消了大半。
“算了算了。”他摆摆手,“你也不容易。赶紧送餐去吧,别耽误了。”
“谢谢!太谢谢了!”金在赫连连鞠躬,提着保温袋快步走向后厨。
走出后门时,他按了按耳内的微型耳机:
“安装完成。”
耳机里传来苏阳的声音,很轻:
“收到。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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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苏阳公寓。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简洁的黑色界面——监听软件的控制台。
左上角是设备状态:设备#07 在线 电量78% 信号强度:优
中间是实时波形图,绿色的声波随着声音起伏。
右下角有个按钮:开始录音。
苏阳戴上降噪耳机,点击按钮。
耳机里先是一阵嘈杂的环境音:街道车流声、风声、脚步声。
刘建军应该是在走路。
几分钟后,开门声,脚步声变得沉闷——进室内了。
然后是沙发弹簧的吱呀声,沉重的叹息。
接着,手机解锁的声音,微信消息提示音。
刘建军开始发语音消息,声音很近,很清晰:
“赵记者,明晚的交易,我希望你能把‘证人’也带来。我要当面问他几个问题……对,关于当年案发现场血迹分布的矛盾点……钱你放心,二十万现金,一分不会少。”
发送。
过了一会儿,微信电话响了。
刘建军接起:“喂?……小雅?怎么了?”
语气突然变得温柔,甚至有点……谄媚?
苏阳调整了一下坐姿。
“儿子发烧了?多少度?……三十九度五?!怎么不早说!”刘建军的声音焦急起来,“我马上过来!你先用温水给他擦身体,别乱吃药!……钱?钱我有,这个月工资刚发……没事,你先照顾孩子,我半小时后到!”
电话挂断。
紧接着是翻箱倒柜的声音,拉链声,关门声,电梯声。
耳机里传来刘建军急促的喘息——他在跑。
苏阳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
关键信息1:刘建军有私生子,名不详,母亲叫“小雅”。孩子生病,急需用钱。
关键信息2:明晚十点,码头3号仓库,与赵东交易。价格20万现金。
她继续监听。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下的声音,开门声,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敲门声。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才来!宝宝一直哭,浑身滚烫!”
“我看看我看看……”刘建军的声音,“走,去医院!”
一阵忙乱的声音:收拾东西、孩子哭声、电梯声、汽车引擎声。
然后,在去医院的路上,刘建军和那个女人的对话,断断续续传进耳机:
女:“……这个月房租还没交,房东催三次了。”
刘:“我知道,我知道……等明晚那笔交易成了,就有钱了。”
女:“什么交易?刘建军,你又接私活了?不是说好不干那些危险的事了吗?”
刘:“这次不一样……是正经的线索费。有个记者挖到了个大案子,我帮他核实,他给我分成。”
女:“你别骗我。上次你帮那个地产商‘平事’,差点被抓……”
刘:“这次真不一样!是关于一个明星的,那个白薇。她以前杀过人,现在伪装成清纯偶像。我要是能把这个案子翻出来,不仅能拿钱,还能立大功,说不定能调回刑警队。”
沉默。
女:“……白薇?我最近还在看她的剧。她……真杀过人?”
刘:“千真万确。七年前,她爸,就是她杀的。当时我就怀疑,但证据被压下去了。现在终于有人愿意站出来作证了……”
女:“那你小心点。那些人有钱有势,别把自己搭进去。”
刘:“放心。我有分寸。”
医院到了,嘈杂的人声,挂号,排队,孩子的哭声。
苏阳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
信息量比她预想的大。
刘建军不仅缺钱,还背着“养私生子”这个道德污点。他急于翻案,既是为钱,也是为重返一线——而这两者,都能成为他的弱点。
她打开加密聊天软件,给顾承宇发消息:
“查两个人:刘建军情妇‘小雅’,及他们的私生子。要详细资料。”
顾承宇秒回:“收到。另外,赵东那边有新动静——他刚才去银行取了五万现金,应该是林娜娜给的第二笔款。他还约了金在赫明天下午‘预演证词’。”
苏阳想了想,打字:
“让金在赫在‘预演’时套出赵东和刘建军交易的具体细节。重点是:赵东手里到底有什么‘证据’。”
“明白。”
她关掉聊天窗口,重新戴上耳机。
医院里,孩子已经输上液,哭声渐止。
刘建军和那个女人在走廊小声说话:
女:“……宝宝这次住院,估计又要好几千。我卡里只剩八百了。”
刘:“我微信里还有三千,先转给你。”
转账提示音。
女:“那你呢?你吃饭怎么办?”
刘:“我没事。局里食堂便宜,一顿十块。等明晚……等明晚钱到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希望。
苏阳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个被体制边缘化的警察,一个被生活压垮的父亲,一个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赌徒。
可怜吗?
也许。
但当他选择用她的命当赌注时,同情就多余了。
她关掉监听软件,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起草计划。
标题:“码头行动”预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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