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气不好，阴云密布，像是要下雨。
苏阳起得很早，自己洗漱，自己梳头，换上那件粉色的连衣裙——确实是李美凤去年送的，料子一般，但款式可爱，裙摆有一圈蕾丝边。她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女孩瘦瘦小小，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睛很亮。
“阳阳真漂亮。”李美凤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发卡，“来，阿姨给你别上。”
是一个水钻发卡，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但仔细看能看出是塑料的。
苏阳没动，任由李美凤把发卡别在她头发上。动作很轻，有点笨拙，但很小心。
“谢谢阿姨。”她说。
“不谢。”李美凤看着她，眼神复杂，“阳阳，今天……要听话，知道吗？”
“知道。”苏阳点头。
上午，苏振国又出去“找”王佩娟了。李美凤说要去上班，但出门前，她塞给苏阳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几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
“饿了就吃。”她说，然后匆匆走了。
苏阳一个人在家，把巧克力收好，然后继续写作业。数学练习册做完了，开始做语文。抄写生字，组词，造句。
她写得很认真，每个字都工工整整。
中午，她自己热了昨晚的剩菜，吃完，洗碗，然后坐在窗边看书——从父亲床底下翻出来的一本旧杂志，封面已经没了，里面是些武侠小说连载。
她看得很入神，直到下午两点的闹钟响起。
该准备了。
苏阳合上杂志，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重新梳了头发，整理好裙子。粉色的裙子，水钻发卡，白袜子，黑皮鞋——她只有这一双皮鞋，是学校要求买的，已经有点挤脚了。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八岁。小学三年级。身高122厘米，体重22公斤。头发黑，眼睛黑，皮肤白。左肩有一道疤，是烟头烫的。后背有几道旧伤痕，是衣架抽的。大腿内侧有一块烫伤疤痕，是热汤泼的。
除此之外，看起来和普通小女孩没什么区别。
甚至因为穿了裙子，别了发卡，看起来比平时更可爱一点。
苏阳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嘴角上扬，眼睛弯起，露出一点点牙齿。不是假笑，要看起来真诚，天真，无害。
她练了五分钟，直到那个笑容看起来自然。
然后她回到客厅，坐在藤椅上，等。
下午三点整，门铃响了。
苏阳没动。她听见父亲从卧室冲出来的声音——原来他在家，一直没出门。
苏振国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岁左右，矮胖，秃顶，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肚子把衬衫绷得紧紧的。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零食和玩具。
“王老板。”苏振国声音有点抖，“您来了。”
“哎呀，老苏，客气什么。”王老板的声音很洪亮，带着某种油腻的亲切感，“这就是阳阳吧？真可爱！”
他的目光落在苏阳身上，上下打量，那种眼神让苏阳想起菜市场里挑猪肉的顾客。
苏阳站起来，露出练习好的微笑：“王叔叔好。”
“好好好！”王老板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来，叔叔给你带了礼物。看，巧克力，薯片，还有这个——芭比娃娃！”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芭比娃娃，金发碧眼，穿着粉色蓬蓬裙，包装还没拆。
苏阳接过，说了声：“谢谢叔叔。”
“真懂事！”王老板笑着，伸手想摸她的头，苏阳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他的手落了空。
气氛有点尴尬。
“那个，王老板，坐，坐。”苏振国连忙打圆场，“阳阳，去给叔叔倒水。”
“不用不用。”王老板摆摆手，眼睛还是盯着苏阳，“阳阳啊，叔叔家可好玩了，有游戏机，有大电视，还有一整个房间的玩具。你想不想去玩？”
苏阳抱着芭比娃娃，点点头：“想。”
“那跟叔叔走，好不好？”
“好。”
答应得太干脆，王老板反而愣了一下。他看看苏振国，苏振国低着头，不敢看他。
“那……那我们走吧？”王老板试探着问。
“爸爸一起去吗？”苏阳看向苏振国。
“爸爸……爸爸还有事。”苏振国声音干涩，“你先跟王叔叔去，晚上……晚上爸爸去接你。”
“好。”苏阳说，然后转向王老板，“叔叔，我们走吧。”
王老板脸上的笑容更大了，那种油腻中带着兴奋的笑容，让苏阳想起电视里看到的、即将享用美食的野兽。
“走，走，叔叔的车就在楼下。”
苏阳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苏振国还站在原地，双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他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苏阳对他笑了笑。
然后转身，跟着王老板下了楼。
楼梯很窄，很暗。王老板走在前面，肥胖的身体几乎堵住了整个楼道。苏阳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楼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算新，但洗得很干净。王老板拉开后座车门：“来，阳阳，坐后面。”
苏阳坐进去。车内有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混合着烟味，有点呛人。
王老板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城中村，汇入车流。苏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突然开口：“叔叔，你家远吗？”
“不远，一会儿就到。”王老板从后视镜里看她，“阳阳怕不怕？”
“不怕。”苏阳说，“爸爸说叔叔是好人。”
王老板笑了，笑声很大：“对对对，叔叔是好人。叔叔最喜欢小朋友了。”
苏阳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芭比娃娃。塑料包装很硬，边缘有点扎手。
她开始计算。
从家里出发，已经过了十分钟。车速大约40公里每小时，方向是城西。如果王老板家真的在城西，大概还要二十分钟。
这段时间里，她需要做几件事。
第一，记住路线。
第二，观察王老板的习惯。
第三，想好怎么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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