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嘉兴颐安养老院。
下午三点,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筛出一地碎金。
苏阳戴着口罩和棒球帽,坐在养老院对面的咖啡店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牛仔裤,帆布鞋,素颜,头发随手扎成马尾。
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面前放着一杯冷掉的美式。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两个小时。
三点二十分,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养老院门口。
许仁江从车上下来。
他没戴口罩,也没戴墨镜——在这个江南小城的老街上,没人会认出他是影帝。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质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隐约露出橙子和牛奶的包装。
他走进养老院大门,和门卫大爷点头打招呼,像回了无数次家。
苏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隔壁的花店。
“您好,三号房的许奶奶,有预定鲜花吗?”
店员查了查记录:“有的,每周六下午,许先生会订一束百合放在奶奶房间。”
“今天送了吗?”
“还没,他一般是陪完奶奶才来取。”
苏阳点头:“那束花我来结账。别告诉他谁付的,就说……是一个感激他的人。”
店员疑惑,但顾客是上帝。
苏阳扫码付款,三百八十元。
她没有留名。
走出花店时,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
她想起调查报告里的一段话:
“许仁江的外婆喜欢百合。许仁江出道后第一部片酬,给养老院捐了一间康复室,匿名。直到三年后,院长偶然翻旧档案才发现。”
这不是表演。
这是真实的善良。
真实的善良,是最难伪装的。
也是最容易利用的。
苏阳走进养老院对面的巷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
金在赫坐在驾驶座,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值得吗?为了接近他,专程飞嘉兴。”
“值得。”苏阳说,“顾承宇那边怎么说?”
“许仁江这周确实进组了。开机第一天就连拍十五个小时,今天凌晨四点才收工。他助理在粉丝群抱怨过。”
苏阳算着时间。
连续熬夜,情绪消耗,陌生环境——
他随时可能发作。
“我们什么时候回北京?”金在赫问。
“今晚最后一班机。”苏阳说,“明天我要去试镜。”
她顿了顿。
“许仁江也是那部戏的男主角。”
金在赫从后视镜里看她,沉默了几秒。
“你已经安排好了。”
“不是我安排的。”苏阳说,“是导演定的。我只是提前知道了而已。”
金在赫不再问。
他发动车子,驶离这条安静的老街。
后视镜里,颐安养老院的白色建筑越来越小,最终被梧桐树荫完全遮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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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北京怀柔影视基地。
《归途》开机的第五天。
这是一部公路电影,讲述一个失意的中年男人和离家出走的少年在西部旅途中的故事。许仁江演中年男人,苏阳演少年的姐姐——一个只有七场戏的配角。
但她拿到的角色,是许仁江亲自推荐的。
试镜那天,导演问她为什么想演这个角色。
她说:“因为她一直在等人回家。等了十二年。”
导演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就是你了。”
现在,苏阳坐在片场角落的折叠椅上,看许仁江拍一场情绪爆发的戏。
这场戏在密闭的汽车内拍摄。机舱模拟器被架在绿幕前,四周全是黑布,闷热得像蒸笼。许仁江坐在驾驶座,对面只有空气,但他要演出一场与逝去父亲的对话。
第一条,导演喊卡。
第二条,导演皱眉。
第三条,导演沉默。
第四条拍完,许仁江突然推开车门,踉跄着走向休息区。
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扶着墙,大口喘气,像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
助理冲上去,被他抬手制止。
他不想让人看见。
苏阳站起来,拿起自己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慢慢走过去。
她没有靠太近。
她在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把水放在旁边的道具箱上。
然后她蹲下,假装系鞋带。
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的手——左手死死攥着右手腕上的红绳,指节发白。
“许老师。”她轻声说,“我有时候也会这样。”
许仁江没回应。
“第一次拍雨夜那场戏,机器一开,我突然喘不上气。”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导演喊卡,全剧组都看着我。我当时觉得,完蛋了,要被换掉了。”
她站起来,转身。
“后来发现,越怕它来,它越来。你假装它不存在,它就狠狠咬你一口。”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
“所以我开始跟它商量。我说,你让我把这场戏拍完,我以后少熬点夜,少喝咖啡。我们互相体谅。”
她没回头。
“听起来很傻对吧?但有时候,真的有用。”
她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剧本。
三分钟后,许仁江的助理过来,把那瓶水放回她旁边的桌上。
瓶盖拧开了。
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只有两个字:
“谢谢。”
字迹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苏阳把便利贴收进剧本里。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是顾承宇的消息:
“林娜娜从赵东那里知道了你和许仁江见面的事。她下周会以‘探班’名义来剧组。”
苏阳回复:
“知道了。”
她抬头,看向片场。
许仁江已经回到车上,正在和导演讨论下一个镜头的走位。他的脸色依然不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
那条褪色的红绳,还紧紧系在他手腕上。
苏阳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她想起自己八岁那年的某个瞬间。
母亲倒在地上,血慢慢扩散,像一朵慢慢盛开的红花。
她没有哭,没有跑,没有求救。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朵花越开越大。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原来人身体里有这么多血。
现在,二十三年过去了。
她终于明白,那不是什么花的形状。
那是一个深渊。
而她,从八岁那年起,就一直在深渊边缘行走。
有些人选择跳下去。
有些人选择逃开。
她选择——把深渊变成武器。
片场那边,导演喊了一声:“白薇老师,准备下一场!”
苏阳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戏服。
走进灯光里。
嘴角挂着温柔的笑。
像那个从未见过深渊的、干净的白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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