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许仁江的车停在苏阳公寓楼下。
他本来只是送她回家——脚踝还肿着,打车不方便。车开到小区门口时,他说:
“还没吃晚饭吧?这附近有家私房菜,不用走路。”
苏阳看了他一眼。
“好。”
菜馆藏在胡同深处,门口连招牌都没有,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笼。推开木门,里面只有四张桌子,今晚只开了靠窗的一桌。
许仁江是熟客,老板不用菜单,直接上菜:清炒虾仁、蟹粉豆腐、葱油拌面、一盅老鸭汤。
都是江南菜。
苏阳夹了一筷子虾仁,眼睛微亮。
“怎么了?”许仁江问。
“我外婆以前也这样做。”她轻声说,“河虾手剥,只用盐和一点点黄酒。她说机器剥的虾仁没有魂。”
许仁江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外婆……”
“她走了。”苏阳说,“我十三岁的时候。”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虾仁。
“她最喜欢做刺绣。小时候我趴在她旁边写作业,她在绷子上绣花。绣针穿过绸布的声音,像蚕吃桑叶。”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滑了几屏,递过去。
“这是我留的唯一一张她绣的。”
屏幕上是刺绣的照片——一副未完的荷花,粉瓣半开,叶脉用极细的丝线勾勒,像微风拂过池塘时凝住的涟漪。
许仁江接过手机。
他的拇指停在屏幕边缘。
“我外婆也喜欢绣这个。”他说,声音有点轻,“荷花。她说荷花是佛前花,多绣几朵,家里人下辈子都有福报。”
苏阳没说话。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许仁江把手机还给她。
他的目光在屏幕上多停了两秒——不是看刺绣,是看那张照片的拍摄日期。
2014年3月17日。
十一年前。
那时她十一岁。
他低头,夹了一筷子豆腐,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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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结束,许仁江送她到公寓楼下。
苏阳解开安全带,道了谢,推开车门。
“苏阳。”许仁江突然开口。
她回头。
许仁江看着方向盘,没有看她。
“那天晚会的事。”他说,“你没告诉任何人。”
不是问句。
是陈述。
“你说让我保密。”苏阳说,“我答应了。”
许仁江沉默了几秒。
“你不问我为什么感激你,又一直不问你?”
苏阳想了想。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的。”她轻声说,“不想说的时候,谁问都是负担。”
许仁江抬头,看着她。
夜色的车里,她的脸半明半昧,只有眼睛很亮。
他想起黑暗舞台上那双手的温度。
想起她说的“你只是太善良了”。
想起副导演那瓶他留了三年的水。
“我以前交过一个女朋友。”许仁江说,“她知道我有恐慌症。”
苏阳没动。
“她每次我发作完,都要我‘表达感受’。”他顿了顿,“她说你不说出来,我怎么帮你?你把自己关起来,对我不公平。”
他笑了一下,很淡。
“我知道她是对的。但越逼我说,我越说不出。”
他看着窗外的路灯。
“后来分手了,我松了一口气。”
苏阳听着。
没评价,没建议,没问“为什么是她”“她是谁”。
只是安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像一株不急着开花的植物。
“你不一样。”许仁江说。
他转头看她。
“你没问过。”
苏阳对上他的目光。
“你想说的会说的。”她说,“不想说的,谁问都是负担。”
一模一样的话。
她说第二遍时,许仁江听出了背后的意思——
这不是技巧。
这是她真实活过的法则。
一个十一岁失去外婆、辗转亲戚家寄人篱下的孩子,太早就学会了不追问。因为追问没有答案,追问只会让收留你的人更不耐烦。
她不是不想问。
她是不敢问。
不敢期待别人愿意回答她。
许仁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到了。”他说,“早点休息。”
“仁江哥也是。”
苏阳推开车门,下车。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车窗半开着,许仁江在看她。
“今晚的菜很好吃。”她说,“下次……我请你。”
许仁江没回答。
但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车驶入夜色。
苏阳站在公寓门口,看着尾灯消失在胡同拐角。
她拿出手机,打开加密聊天软件。
顾承宇的消息在一小时前:
“林娜娜后天进组。她联系了许仁江的前助理,在挖你们见面的细节。”
苏阳回复:
“知道。”
她删掉对话框,把手机收进口袋。
夜风穿过胡同,带着夏初的温意和月季的暗香。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手心里是那张刺绣照片。
——2014年3月17日。
那不是外婆绣的。
那是她花五百块,从一个苏绣手艺人那里买的。
买完又让人做旧,调拍摄参数,存成十一年前的日期。
完美的证据。
完美的谎言。
她看着手机屏幕,那张荷花安静地开着。
许仁江问她为什么不追问时,她差点想说真话——
“因为我所有问过的问题,从没人给过我想要的答案。”
但她没说出来。
因为那是真的。
而在这场精心设计的接近里,每一个真的部分,都是最危险的破绽。
她不能有破绽。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推开公寓的门。
楼道很黑,声控灯坏了一周,物业还没修。
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没开手机手电筒。
只是靠着冰凉的墙壁,听自己的呼吸。
一。
二。
三。
四。
很久以前外婆说过,人心里的事,数到四就会轻一点。
她从没试过。
今晚她试了。
数到四的时候,声控灯突然亮了。
她走进去,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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