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日,嘉兴。
许仁江已经四天没回来了。
外婆知道为什么。
那天电话里,他的声音不对——压得很平,但太平了,像用熨斗烫过的布,反而显得不自然。
她没问。
她只是说:“天冷了,多穿点。”
挂断电话后,她坐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给那个存了两个月、却很少拨出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苏年,有空来坐坐吗?”
五分钟后,敲门声响了。
苏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奶奶,我刚到嘉兴。”她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想安顿好再来,收到您消息就直接过来了。”
许周氏看着她。
女孩穿着简单的灰色开衫,头发有点乱,眼下一圈浅浅的青。像是赶了夜路,没睡好。
“进来。”老人家侧身让门,“橘子放桌上,先去洗把脸。”
苏阳愣了一下。
“奶奶,我……”
“脸都没洗就跑来,怕我着急?”许周氏的语气很平淡,但眼底有一点暖,“去洗。毛巾在架子上,粉色的那条是你的。”
苏阳站在玄关,看着她。
“您怎么知道……”
“上次你来,我换了新毛巾。”许周氏说,“挑颜色的时候想着,你皮肤白,用粉色好看。”
苏阳的眼眶突然有点热。
她低下头,走进洗手间。
水龙头打开,冷水冲在脸上。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湿漉漉的脸。
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水的刺激,还是别的什么。
“你皮肤白,用粉色好看。”
她很久没听过这种话了。
不是算计,不是交换,不是“你帮我我谢你”。
是外婆对外孙女的那种——不需要理由的好。
她用手背擦干脸。
深呼吸。
然后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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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周氏坐在沙发上打毛线。
苏阳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没说话。
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盘剥好的橘子。
“小江四天没回来了。”许周氏开口,手里的毛线针没停,“打电话给他,他说忙。我听出来了,不是忙。”
苏阳看着她。
“奶奶……”
“你跟我说实话。”许周氏抬头,看着她的眼睛,“是不是公司那边出问题了?”
苏阳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头。
“公司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她轻声说,“说会影响形象,会掉代言,会……”
“会什么?”
“会毁了他。”
许周氏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有一点骄傲。
“他从小到大,什么没见过?什么没扛过?”她继续打毛线,“毁他?没那么容易。”
苏阳看着她。
“奶奶,您不生气?”
“生气什么?”
“生气我……靠近他。生气我们让公司为难。”
许周氏的手停了一下。
她放下毛线,抬头看着苏阳。
那双眼睛浑浊,但很亮。
“苏年,”她说,“我问你一句话。”
苏阳点头。
“你喜不喜欢他?”
苏阳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许周氏等着。
很久。
“喜欢。”苏阳说。
声音很轻。
但很清楚。
许周氏看着她。
老人家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就够了。”
她重新拿起毛线。
“小江这孩子,从小太懂事。什么都替别人想,就是不替自己想。”她慢慢打着,“我活了七十六年,就盼一件事——让他遇见一个让他愿意‘替自己想’的人。”
她看着苏阳。
“你是那个人。”
苏阳的眼眶又红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
许周氏放下毛线,从茶几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翻开,撕下一页。
上面写着一串数字。
“这是家里密码。”她把纸条递给苏阳,“以后随时来,不用敲门。当自己家。”
苏阳看着那张纸条。
数字是手写的,字迹很老派,捺脚有隶书的味道。
和外婆日记里的字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
“奶奶,这……”
“我老了,记性不好。”许周氏说,“万一哪天我忘带钥匙,你还能来给我开门。”
她笑了笑。
“顺便看看他。那孩子,有时候回来也不吭声,一个人在房间里闷着。”
苏阳握着那张纸条。
纸张很薄,边缘有点毛糙。
但烫得她手心发烫。
“谢谢奶奶。”她说。
声音有点哑。
许周氏摆摆手。
“谢什么。”她低下头,继续打毛线,“以后给我多剥几个橘子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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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日,北京。
《归途》杀青宴在东三环某高档酒店举行。
许仁江喝了酒。
他平时不喝的——要保护嗓子,要保持清醒,要时刻警惕那随时可能发作的恐慌症。
但今天他喝了。
因为恐慌症已经很久没发作了。
因为郭老师的事解决了。
因为——
因为那个人,今晚在嘉兴。
杀青宴结束,晚上十一点。
助理扶着他上车。
“许哥,回哪?北京公寓还是……”
“嘉兴。”他说。
助理愣了一下。
“现在?十一点了,高铁……”
“开车。”
助理看着他。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上有酒后的一点红。
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不是苦笑。
是那种……终于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的弧度。
助理叹了口气。
发动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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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嘉兴。
车停在清晖路5号楼楼下。
助理问:“许哥,我送你上去?”
“不用。”许仁江推开车门,“你去找个酒店睡。明天下午来接我。”
他上楼。
楼道灯还是坏的。
他摸黑上到四楼,站在403门口。
抬手。
密码锁亮起来。
他按了三个数字——
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苏阳站在门口。
她穿着那件灰色开衫,头发有点乱,脸上是刚醒的惺忪。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
“你怎么……”许仁江愣住了。
“外婆给我密码了。”苏阳侧身让他进门,“她说你今晚会回来。”
许仁江走进屋。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
外婆的房间门关着,很安静。
“她睡了。”苏阳轻声说,“你喝酒了?”
许仁江点头。
“喝了一点。”
苏阳看着他。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脸上的红还没褪,眼神比平时散。
但那双眼睛,正在看她。
“杀青宴?”她问。
“嗯。”
“怎么不让助理送你去北京公寓?”
许仁江沉默了几秒。
“想来这里。”
苏阳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里,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重叠。
“先坐下。”苏阳说,“我给你倒杯水。”
她去厨房倒水。
回来时,许仁江已经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她轻轻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然后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没开灯,就这么坐着看他。
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
眉头舒展着,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不像银幕上那个完美的影帝。
像她在那间地下室里,从屏幕上认识的那个人。
她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从卧室拿出一条毛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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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
苏阳没睡。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楼下。
清晖路很安静,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落了一地的金黄。
突然,她看到一个人影。
在街对面,一棵梧桐树后面。
闪光灯亮了一下。
很轻,但在这条安静的凌晨街道上,清晰得像猫叫。
苏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记者。
蹲点的记者。
她迅速走到窗边,拉上窗帘。
然后站在黑暗里,看着窗外。
那个身影还在。
她低头看手机。
搜索“许仁江 嘉兴”。
还没有新闻。
但她知道,明天早上会有。
她看着沙发上熟睡的许仁江。
毛毯滑下来一点,露出他搭在扶手上的手。
那条褪色的红绳还在。
她走过去,把毛毯往上拉了拉。
然后她站在沙发旁边,很久。
她在想一件事:
这个画面,如果被拍到——
许仁江凌晨从嘉兴家里出来,而她在这里待了一整夜。
足够编出一百种故事。
足够让舆论爆炸。
足够让徐静雅暴怒。
也足够让她的知名度暴涨。
这是机会。
她应该高兴。
但她没高兴。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睡脸。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转身走进外婆的房间。
老人家睡得很沉。
苏阳在她床边坐下,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很久。
她轻轻说:
“奶奶,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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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许仁江被手机震醒。
他摸出手机,眯着眼睛看。
三十七条未读消息。
全是转发链接。
他点开第一条:
【独家】许仁江深夜回嘉兴,白薇全程陪同!疑似同居实锤!
配图:模糊的照片。
五号楼楼下,他的车停在路边。
四楼窗户,亮着灯。
还有一张——
凌晨四点,五楼窗帘半开,一个人影站在窗边。
模糊,但轮廓能认出是她。
他愣了两秒。
然后转头。
苏阳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醒了?”她问。
许仁江坐起来,毛毯滑到地上。
“这……”
“凌晨四点,楼下有记者。”苏阳说,“我没叫你。”
许仁江看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
“你可以说,昨晚是自己回来的,我不知道。”她说,“记者拍到的是凌晨四点的我,不是深夜的。时间对不上。”
许仁江没说话。
他低头看手机。
评论已经炸了。
“卧槽许仁江恋爱了?”
“白薇是谁?新人吗?”
“他俩好像合作过《归途》!”
“这女的配吗?”
“配不配关你屁事。”
“姐姐好美!!!”
他翻着评论,脸色复杂。
苏阳站起来。
“我去煮粥。外婆快醒了。”
她走进厨房。
许仁江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拉开一条缝。
楼下至少有五个人,举着相机,对着这栋楼。
他放下窗帘。
走进厨房。
苏阳正在淘米。
水龙头开着,水哗哗流。
“苏年。”他叫她。
她没回头。
“你可以不认。”她说,“就说昨晚我是在外婆家,你回来时我已经在了。记者拍不到你进门的时间。”
许仁江走到她身后。
“苏年。”
她关上水龙头。
转过身。
她脸上没有表情。
但眼眶有一点红。
“你知不知道,”她说,“这件事出来,你会被骂成什么样?”
许仁江看着她。
“知道。”
“你会掉代言,会被说恋爱脑,会被粉丝骂不管不顾。”
“知道。”
“你会——”
“苏年。”他打断她。
她看着他。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眼角那一点没忍住的湿润。
“我昨晚为什么要回嘉兴?”
她没说话。
“因为你在这里。”他说,“就这么简单。”
苏阳的眼眶更红了。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了。”她说。
许仁江笑了。
“那就让他们知道。”
他转身,拿起手机。
打开微博。
编辑。
发送。
苏阳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许仁江的微博:
“是。她是我女朋友。别再蹲了,老人家要休息。”
配图:一张照片。
昨晚客厅昏黄的灯光里,她靠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拍的。
苏阳看着这张照片。
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许仁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成淡金色。
她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很近。
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疯了。”她说。
许仁江看着她。
“大概是。”
她伸手。
轻轻抱了他一下。
就一下。
然后松开。
转身继续煮粥。
许仁江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手机还在疯狂震动。
他没看。
他只是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外婆房间的门开了。
许周氏走出来,看着客厅里的许仁江,又看着厨房里的苏阳。
“你俩?”她问。
许仁江点头。
“嗯。”
许周氏点点头。
“那赶紧吃饭。”她说,“吃完我好打毛线。”
许仁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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