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日,傍晚六点。
北京东五环外,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
金在赫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延边、北京、嘉兴。
那是他待过的地方。
也是他失去过东西的地方。
手机震了。
苏阳的消息:
“七点半出发,八点五十到国贸桥下。目标车牌京A·888XX,黑色奔驰大G。刮蹭,别伤人。拖二十分钟以上。”
他看着这条消息。
刮蹭。
别伤人。
拖二十分钟以上。
很简单。
他回复:
“收到。”
然后他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外卖员制服,慢慢穿上。
制服很旧了,袖口磨得发白,胸口有洗不掉的油渍。但穿在身上很合身,像第二层皮肤。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寸头,脸上的疤,眼睛很黑,没有表情。
外卖员。
前科犯。
杀人犯的儿子。
现在——暗面的“利刃”。
他拿起头盔,走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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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半,金在赫骑上摩托车,驶入夜色。
北京的冬夜很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他戴着头盔,只露出眼睛,但眼睫毛上很快结了细细的霜。
他喜欢这种感觉。
冷,让人清醒。
让人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沿着东三环慢慢骑,一边骑一边观察路况。
国贸桥下,辅路,红绿灯,车流。
他在脑子里模拟今晚的行动:
八点五十一分,目标车辆到达这个路口。
他提前进入辅路,跟在他前面,压速度。
目标会闪灯,会变道,会试图超车。
就在他变道的那一刻——加速,左偏,刮蹭。
力度要刚好:轻了,造不成事故;重了,真的伤到人。
不能伤到人。
苏阳说的。
他看着前方流动的车灯,想着这句话。
她从来没要求他“不伤人”。
以前的任务,跟踪、偷拍、潜入——都只需要完成,不需要考虑对方感受。
但这次,她特意加了这一条。
别伤人。
是因为目标是许仁江?
还是因为她……
他摇了摇头,不再想。
八点四十,他到达国贸桥下。
熄火,停在辅路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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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四十到八点五十一,十一分钟。
他在这十一分钟里,想了很多人。
想他妈。
那个被高利贷逼死的女人。他出狱后去她坟前看过,一座很小的土包,连墓碑都没有。他在那里坐了一下午,什么话都没说。
想他爸。
那个喝醉了就打人的男人。他捅他的时候,没想太多。只是不想让他继续打他妈。后来才知道,他妈在他坐牢的第二年就死了。
想苏阳。
那个在废弃地铁站跟他谈条件的女孩。她说“我需要你”,说“我们可以互相补足”,说“这是我们三人的私事”。
她给他看他母亲的死亡真相。
她帮他报仇。
她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他是不是活着。
他欠她的。
八点五十一。
那辆黑色大G出现了。
他握紧车把,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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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在赫超过大G,进入辅路。
然后减速。
很慢
比电动车还慢。
后面的大G闪了一下灯。
他没理。
又闪了两下。
他还是没理。
他知道对方会变道。
所有赶时间的人都会变道。
后视镜里,大G打了左转灯,开始往左靠。
就是现在。
他猛地加速,车头往左一偏——
“砰!”
不重。
刚好蹭到大G的右前保险杠。
摩托车晃了两下。
他顺势松开车把,往旁边倒。
身体砸在冰冷的路面上。
头盔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疼。
肩膀先着地,一阵钝痛传遍全身。
但他没动。
就那样躺着,看着冬夜的天空。
很黑。
没有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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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
一个人跑过来,蹲在他身边。
“你没事吧?伤哪了?”
金在赫透过头盔的面罩,看着这个人。
比电视上瘦一点,眼睛比镜头里更深。脸上有焦虑,有担心,没有明星的架子。
“腿……腿有点疼。”他说。
许仁江扶住他的手臂。
“能站起来吗?”
金在赫试着站起来,然后“哎哟”一声坐回去。
“可能扭到了。”
许仁江掏出手机。
“我打120。”
“不用!”金在赫赶紧拦住他,“叫交警就行。事故不大,走快速处理。”
许仁江看着他。
“你确定?”
金在赫点头。
“我送外卖的,习惯了。小刮小蹭,常有的事。”
许仁江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打电话叫交警。
金在赫坐在地上,偷偷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五十四。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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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仁江打完电话,走回来。
“交警说十五分钟左右到。”他看着金在赫,“你冷不冷?要不去车上等?”
金在赫摇头。
“不用,我习惯了。”
他顿了顿。
“你赶时间吧?”
许仁江愣了一下。
“还好。”
金在赫看着他。
这个人说谎的时候,眼神会往左边飘一下。
“你有约会?”金在赫问。
许仁江没回答。
他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有他发的消息。
金在赫的角度看不到内容,但他能猜到——
发给苏阳的。
告诉她“路上有事,晚一点”。
她不会回。
永远不会回。
许仁江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寒风里,看着来路的方向。
金在赫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他的侧脸。
路灯的光照着他,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层淡黄色的光晕。
他突然想起苏阳说过的话:
“他是好人。别伤他。”
他看着许仁江。
这个人是好人吗?
也许是。
但他也是苏阳的目标。
是暗面计划里的一颗棋子。
和他一样。
他低下头,不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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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十分。
交警终于来了。
一个年轻警察,骑着摩托车,穿着荧光背心。
“怎么回事?”
金在赫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警官,我全责。”他说,“我变道没注意,蹭到他车了。”
交警看了看两辆车——大G的保险杠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摩托车的车头歪了一点。
“人伤呢?”
“我腿疼,可能是扭到了。”金在赫说。
交警看看他,又看看许仁江。
“你们私了还是走程序?”
许仁江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十一。
他咬了咬牙。
“走程序吧。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交警点头。
“那等保险公司来人。你们先填个单子。”
他从包里拿出事故快速处理单,递给两人。
金在赫接过,慢慢填着。
许仁江在旁边填。
两个人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金在赫填得很慢。
他故意填得很慢。
每一栏都看很久,想很久,写很久。
许仁江填完了,在旁边等着。
他没有催。
只是站在那里,偶尔看手机。
金在赫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保险公司。
等处理完。
等赶去红浪漫。
但他也知道——
九点零五已经过了。
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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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二十。
保险公司的人终于来了。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拿着相机,对着两辆车拍了几张。
“事故认定呢?”
交警把单子递给他。
他看了看,点点头。
“行,走快速理赔。责任方全责,赔偿金额——”
他看着那道浅浅的划痕。
“喷漆五百,工时两百,总共七百。”
金在赫点头。
“我赔。”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七百现金。
许仁江愣住了。
“不用,走保险就行——”
“没事。”金在赫把钱递给他,“我赶时间,你也赶时间。结了算了。”
许仁江看着那叠钱。
七百块。
对外卖员来说,可能是半个月的生活费。
他摇头。
“我不能要。”
“拿着吧。”金在赫把钱塞他手里,“耽误你这么久,该赔的。”
他转身,扶起摩托车。
“谢谢配合。”他对交警点点头,然后对许仁江说,“祝你约会顺利。”
他骑上车,发动。
后视镜里,许仁江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钱,又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然后他跑向自己的车。
金在赫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二十五。
红浪漫餐厅,已经打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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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在赫骑着摩托车,慢慢往回走。
路过红浪漫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餐厅的灯已经灭了。
门口没有人。
他继续往前骑。
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许仁江站在寒风里,手里攥着七百块钱,看着手机屏幕。
那个眼神。
他见过。
在镜子里。
很多年前,他也用那种眼神看过一个人。
一个他永远没等到的人。
他加快速度,驶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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