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张,她在话剧社的排练厅里,穿着戏服,不知道演的是什么角色,正仰着头大笑,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颗小虎牙。
第三张,她第一次上杂志,那本杂志叫《新锐》,内页一个豆腐块,配了一张她侧脸的照片。他把那张照片剪下来,扫描,存进文件夹。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看到最后一张,他停下来。
那是四年前。
她十八岁,拍第一条广告的片场花絮照。她站在镜头前,头发被造型师喷了一堆发胶,脸上妆容精致,但眼神还是素人的眼神——
有一点紧张,有一点期待。
眼睛很亮。
像一颗还没被磨过的星星。
他看着这张照片。
很久。
然后他关掉。拿起旁边的酒瓶。空的。
他放下酒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句话一遍一遍地回放。
“许仁江搞定了。下一步准备。”
搞定了。
这个词用得真他妈好。
像一个任务完成后的汇报,像一份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的项目书,像战场上发回指挥部的暗号。
他应该高兴。
计划顺利,目标达成,她离徐静雅的保险柜又近了一步。
他没高兴。
他只是在想——
她抱着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靠在他肩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忘了这是一场戏?
哪怕一秒钟。
他睁开眼睛。
窗外天亮了。
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那台电脑上,落在那些照片上。照片里的她安静地笑着,十八岁的她,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脏。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外面是北京冬日的早晨。
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远处立交桥上已经开始堵车,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
很冷。
但太阳正在升起来。一轮苍白的太阳,挣扎着从灰云里往外拱。
他看着那轮太阳。
很久。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苏阳,你到底想要什么?”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问给自己听的。
可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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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嘉兴。
许周氏醒得比平时早。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老花镜,戴上,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眯了眯眼睛,适应那道白光。
有一条消息。苏阳发来的:
“奶奶,我回北京了。过几天来看您。”
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慢慢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老树的年轮。
她把手机捂在心口,捂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掀开被子,下床,披上那件穿了好些年的旧棉袄,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外面的桂花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花盆里的那株茉莉早就枯了,她一直没舍得扔,就让它那么杵在土里。
她站在窗前,很久。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她抬起手,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个圈。透过那个圈,能看见对面楼的阳台,有人正在收衣服。
她想起很多事。
她站在窗前,对着窗玻璃上那层水汽,轻轻地说:
“小江,别辜负她。”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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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弑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