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北京东四环,某老旧小区六楼。
这间公寓是顾承宇用假身份租的,房产证上的名字是一个三年前移民加拿大的华人。六十平米,两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留下的老式组合柜,沙发弹簧塌了,坐下去会陷成一个坑。
窗外的路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
苏阳坐在这张沙发上,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弱的光,照着她苍白的脸。
她在等天亮。
也在等——那声闷响,从脑海里消失。
但那声闷响不肯走。
它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像一段坏掉的录音,卡在同一个地方,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砰。
砰。
砰。
她闭上眼睛。
外婆的脸浮现在黑暗里。
不是死时的脸。
是在天台上,对她笑的那张脸。
---
时间倒回到事发时。
十一月二十七日,晚上八点二十分。
嘉兴,清晖路5号楼。
苏阳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六楼的天台。
天台风很大,晾着的床单在黑暗里鼓动,像一群挣扎的白色幽灵。
手机震了。
外婆的号码:
“苏年,到楼下了吗?上来,奶奶在天台等你。有话跟你说。”
她看着这条消息。
外婆约她今晚八点半见面。
“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是计划之外的。
她原定今晚回北京,继续推进“许仁江计划”的下一步。
但外婆突然约她。
她不能拒绝。
她回复:
“好,奶奶,我马上上来。”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楼道。
楼道灯还是坏的。
她摸黑上楼,一阶一阶,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五楼。
六楼。
通往天台的铁门虚掩着,被风吹得一开一合,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她推开铁门。
天台的风很大。
十一月嘉兴的夜风,带着河水的潮气和远处桂花的残香,扑面而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外婆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她。
她穿着那件靛蓝色的斜襟布衫,银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攥着一串念珠——不是平时那串菩提子,是另一串,黑色的,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看见苏阳,她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和,眼角皱纹挤成一朵晒干的金丝皇菊。
“来了?”她说,“来,陪奶奶站一会儿。”
苏阳走过去。
站在外婆身边,隔着一步的距离。
天台边缘有一道矮矮的护栏,铁栏杆,锈迹斑斑,最高的地方也只到腰。有几处栏杆已经断了,用铁丝胡乱绑着,在风里晃晃悠悠。
苏阳看了一眼那些缺口。
然后收回目光。
“奶奶,您找我?”
外婆点点头。
她看着远处的夜景。
清晖路的老街,桂花树,路灯,偶尔驶过的电动车。
“苏年。”她开口。
苏阳等着。
“小江那孩子,”外婆说,“他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苏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说什么?”
外婆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
“他说,他这辈子,只替自己选过两次。第一次是十三年前,第二次是选你。”
苏阳没说话。
“他说,他选你的时候,没想过后不后悔。”
外婆看着她。
“苏年,你是个好孩子。我看得出来。”
苏阳低下头。
她不敢看那双眼睛。
“奶奶……”
“听我说完。”外婆打断她。
她转过身,面对着她。
“我七十六了。活够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这辈子,我只有一个放不下的——小江。”
苏阳抬起头。
外婆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托付。
“苏年,你答应我一件事。”
苏阳的喉咙发紧。
“您说。”
“替我看着他。”外婆说,“别让他一个人。别让他再关回那个黑屋子里。”
苏阳的眼眶突然热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外婆伸手,握住她的手。
老人的手很凉,骨节突出,皮肤像干枯的树皮。但那双手握着她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温度。
不是暖。
是重。
像把一个很重的东西,轻轻放在她手心里。
“你能答应我吗?”外婆问。
苏阳看着她。
风很大,吹乱了两个人的头发。
“我答应您。”她说。
声音很轻。
但很清楚。
外婆笑了。
那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
皱纹里,藏着七十六年的风霜,也藏着七十六年的温柔。
“好。”她说,“那我就放心了。”
她松开苏阳的手,转身看着远处的夜景。
“你看那边。”她指着远处,“那棵桂花树,是小江三岁的时候种的。现在都这么高了。”
苏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夜色里,那棵桂花树的轮廓隐隐约约。
“还有那边,”外婆又指,“以前是个菜市场,小江小时候老缠着我带他去。现在拆了,盖成楼房了。”
她一件一件数着。
声音很轻,很慢。
像在告别。
苏阳听着。
她没有插话。
只是站在旁边,陪她看。
八分钟。
她们在天台上站了八分钟。
外婆说了很多话。
苏阳记得每一句。
后来她无数次回忆这八分钟,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
但此刻,她只是听着。
风很大。
夜很深。
八点二十八分。
外婆说完了。
她转过身,看着苏阳。
“苏年。”她说,“谢谢你。”
苏阳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外婆笑了笑。
“谢谢你愿意陪我这个老太婆说话。谢谢你愿意对小江好。谢谢你——”
她顿了顿。
“谢谢你,让他愿意替自己选一次。”
苏阳的眼眶又热了。
她上前一步,想扶住外婆。
就在这时——
外婆的身体晃了一下。
苏阳的手伸出去。
但外婆已经后退了一步。
一步。
踩空了。
她踩到天台边缘那一块湿滑的苔藓。
那是下午下过雨后留下的,很滑,滑得像冰。
苏阳的指尖,擦过外婆的衣袖。
只差一厘米。
一厘米。
外婆的身体向后倒去。
那件靛蓝色的布衫在风里鼓动了一下,像一只挣扎的蝴蝶。
然后——
消失了。
栏杆的缺口在那里。
铁丝绑得不够紧。
苏阳的手还伸着。
指尖还残留着擦过布料的触感。
然后她听见那声闷响。
砰。
很轻。
从六楼到地面,其实很短。
但那声闷响,在她脑子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音符。
---
苏阳站在天台边缘,伸着手。
风还在吹。
远处有狗叫了一声。
楼下有人喊了一句什么。
她没听见。
她只听见那声闷响。
在脑子里循环。
一秒。
两秒。
三秒。
三秒钟。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的身体动了。
不是她自己动的。
是本能。
是十五岁那年,看着父亲倒在血泊里时,身体学会的本能。
计算。
她蹲下,看着外婆刚才站的位置。
苔藓很滑,有新鲜的踩踏痕迹。
栏杆缺口在那里,铁锈斑斑,绑着的铁丝松了。
她转头,看四周。
天台上有摄像头吗?
没有。
她检查过。这栋楼只有一楼大厅有监控,天台没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没有东西。
但——
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佛珠。
外婆攥着的那串黑色佛珠。
线断了,佛珠散落一地。
苏阳蹲下来,一颗一颗捡起。
十八颗。
全捡了。
放进大衣口袋。
然后她站起来。
深呼吸。
拿出手机。
拨120。
“喂,120吗?清晖路5号楼,有人坠楼。对,现在。快点。”
挂断。
她又拨110。
“喂,110吗?清晖路5号楼,有人坠楼。对,我是目击者。我在天台。”
挂断。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
路灯的光照着地面。
一个人躺在那里。
靛蓝色的布衫,散开的白发。
一动不动。
苏阳看着那个身影。
很久。
她想起外婆刚才说的话:
“我七十六了。活够了。”
“这辈子,我只有一个放不下的——小江。”
“苏年,你答应我一件事。”
“替我看着他。”
她答应了。
她答应了外婆,替他看着她放不下的那个人。
现在外婆躺在楼下。
而她站在这里,口袋里装着外婆的佛珠,脑子里计算着如何解释自己的在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只伸出去的手。
指尖擦过外婆的衣袖。
只差一厘米。
如果她动作再快一点,能不能抓住?
如果她站得更近一点,能不能拉住?
如果——
她闭上眼睛。
那声闷响又在脑子里循环。
砰。
砰。
砰。
她睁开眼。
然后她对自己说:
“没用的。已经发生了。”
这是十五岁那年,父亲死后,她学会的法则。
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
能改变的,只有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她掏出手机,给许仁江发了一条消息:
“仁江哥,出事了。外婆……快来嘉兴。”
发送。
然后她站在那里,等急救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