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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坠楼声

作者:知意日记本 当前章节:4694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7:46

凌晨三点。

北京东四环,某老旧小区六楼。

这间公寓是顾承宇用假身份租的,房产证上的名字是一个三年前移民加拿大的华人。六十平米,两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留下的老式组合柜,沙发弹簧塌了,坐下去会陷成一个坑。

窗外的路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

苏阳坐在这张沙发上,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一点微弱的光,照着她苍白的脸。

她在等天亮。

也在等——那声闷响,从脑海里消失。

但那声闷响不肯走。

它在她脑子里循环播放,像一段坏掉的录音,卡在同一个地方,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砰。

砰。

砰。

她闭上眼睛。

外婆的脸浮现在黑暗里。

不是死时的脸。

是在天台上,对她笑的那张脸。

---

时间倒回到事发时。

十一月二十七日,晚上八点二十分。

嘉兴,清晖路5号楼。

苏阳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六楼的天台。

天台风很大,晾着的床单在黑暗里鼓动,像一群挣扎的白色幽灵。

手机震了。

外婆的号码:

“苏年,到楼下了吗?上来,奶奶在天台等你。有话跟你说。”

她看着这条消息。

外婆约她今晚八点半见面。

“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是计划之外的。

她原定今晚回北京,继续推进“许仁江计划”的下一步。

但外婆突然约她。

她不能拒绝。

她回复:

“好,奶奶,我马上上来。”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进楼道。

楼道灯还是坏的。

她摸黑上楼,一阶一阶,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五楼。

六楼。

通往天台的铁门虚掩着,被风吹得一开一合,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她推开铁门。

天台的风很大。

十一月嘉兴的夜风,带着河水的潮气和远处桂花的残香,扑面而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外婆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她。

她穿着那件靛蓝色的斜襟布衫,银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攥着一串念珠——不是平时那串菩提子,是另一串,黑色的,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看见苏阳,她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和,眼角皱纹挤成一朵晒干的金丝皇菊。

“来了?”她说,“来,陪奶奶站一会儿。”

苏阳走过去。

站在外婆身边,隔着一步的距离。

天台边缘有一道矮矮的护栏,铁栏杆,锈迹斑斑,最高的地方也只到腰。有几处栏杆已经断了,用铁丝胡乱绑着,在风里晃晃悠悠。

苏阳看了一眼那些缺口。

然后收回目光。

“奶奶,您找我?”

外婆点点头。

她看着远处的夜景。

清晖路的老街,桂花树,路灯,偶尔驶过的电动车。

“苏年。”她开口。

苏阳等着。

“小江那孩子,”外婆说,“他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苏阳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说什么?”

外婆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

“他说,他这辈子,只替自己选过两次。第一次是十三年前,第二次是选你。”

苏阳没说话。

“他说,他选你的时候,没想过后不后悔。”

外婆看着她。

“苏年,你是个好孩子。我看得出来。”

苏阳低下头。

她不敢看那双眼睛。

“奶奶……”

“听我说完。”外婆打断她。

她转过身,面对着她。

“我七十六了。活够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这辈子,我只有一个放不下的——小江。”

苏阳抬起头。

外婆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托付。

“苏年,你答应我一件事。”

苏阳的喉咙发紧。

“您说。”

“替我看着他。”外婆说,“别让他一个人。别让他再关回那个黑屋子里。”

苏阳的眼眶突然热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没说出来。

外婆伸手,握住她的手。

老人的手很凉,骨节突出,皮肤像干枯的树皮。但那双手握着她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温度。

不是暖。

是重。

像把一个很重的东西,轻轻放在她手心里。

“你能答应我吗?”外婆问。

苏阳看着她。

风很大,吹乱了两个人的头发。

“我答应您。”她说。

声音很轻。

但很清楚。

外婆笑了。

那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

皱纹里,藏着七十六年的风霜,也藏着七十六年的温柔。

“好。”她说,“那我就放心了。”

她松开苏阳的手,转身看着远处的夜景。

“你看那边。”她指着远处,“那棵桂花树,是小江三岁的时候种的。现在都这么高了。”

苏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夜色里,那棵桂花树的轮廓隐隐约约。

“还有那边,”外婆又指,“以前是个菜市场,小江小时候老缠着我带他去。现在拆了,盖成楼房了。”

她一件一件数着。

声音很轻,很慢。

像在告别。

苏阳听着。

她没有插话。

只是站在旁边,陪她看。

八分钟。

她们在天台上站了八分钟。

外婆说了很多话。

苏阳记得每一句。

后来她无数次回忆这八分钟,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

但此刻,她只是听着。

风很大。

夜很深。

八点二十八分。

外婆说完了。

她转过身,看着苏阳。

“苏年。”她说,“谢谢你。”

苏阳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外婆笑了笑。

“谢谢你愿意陪我这个老太婆说话。谢谢你愿意对小江好。谢谢你——”

她顿了顿。

“谢谢你,让他愿意替自己选一次。”

苏阳的眼眶又热了。

她上前一步,想扶住外婆。

就在这时——

外婆的身体晃了一下。

苏阳的手伸出去。

但外婆已经后退了一步。

一步。

踩空了。

她踩到天台边缘那一块湿滑的苔藓。

那是下午下过雨后留下的,很滑,滑得像冰。

苏阳的指尖,擦过外婆的衣袖。

只差一厘米。

一厘米。

外婆的身体向后倒去。

那件靛蓝色的布衫在风里鼓动了一下,像一只挣扎的蝴蝶。

然后——

消失了。

栏杆的缺口在那里。

铁丝绑得不够紧。

苏阳的手还伸着。

指尖还残留着擦过布料的触感。

然后她听见那声闷响。

砰。

很轻。

从六楼到地面,其实很短。

但那声闷响,在她脑子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音符。

---

苏阳站在天台边缘,伸着手。

风还在吹。

远处有狗叫了一声。

楼下有人喊了一句什么。

她没听见。

她只听见那声闷响。

在脑子里循环。

一秒。

两秒。

三秒。

三秒钟。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的身体动了。

不是她自己动的。

是本能。

是十五岁那年,看着父亲倒在血泊里时,身体学会的本能。

计算。

她蹲下,看着外婆刚才站的位置。

苔藓很滑,有新鲜的踩踏痕迹。

栏杆缺口在那里,铁锈斑斑,绑着的铁丝松了。

她转头,看四周。

天台上有摄像头吗?

没有。

她检查过。这栋楼只有一楼大厅有监控,天台没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没有东西。

但——

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佛珠。

外婆攥着的那串黑色佛珠。

线断了,佛珠散落一地。

苏阳蹲下来,一颗一颗捡起。

十八颗。

全捡了。

放进大衣口袋。

然后她站起来。

深呼吸。

拿出手机。

拨120。

“喂,120吗?清晖路5号楼,有人坠楼。对,现在。快点。”

挂断。

她又拨110。

“喂,110吗?清晖路5号楼,有人坠楼。对,我是目击者。我在天台。”

挂断。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

路灯的光照着地面。

一个人躺在那里。

靛蓝色的布衫,散开的白发。

一动不动。

苏阳看着那个身影。

很久。

她想起外婆刚才说的话:

“我七十六了。活够了。”

“这辈子,我只有一个放不下的——小江。”

“苏年,你答应我一件事。”

“替我看着他。”

她答应了。

她答应了外婆,替他看着她放不下的那个人。

现在外婆躺在楼下。

而她站在这里,口袋里装着外婆的佛珠,脑子里计算着如何解释自己的在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只伸出去的手。

指尖擦过外婆的衣袖。

只差一厘米。

如果她动作再快一点,能不能抓住?

如果她站得更近一点,能不能拉住?

如果——

她闭上眼睛。

那声闷响又在脑子里循环。

砰。

砰。

砰。

她睁开眼。

然后她对自己说:

“没用的。已经发生了。”

这是十五岁那年,父亲死后,她学会的法则。

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

能改变的,只有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她掏出手机,给许仁江发了一条消息:

“仁江哥,出事了。外婆……快来嘉兴。”

发送。

然后她站在那里,等急救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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