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城区时,天空开始飘雨。
雨滴细密,打在车窗上,蜿蜒成一道道扭曲的痕迹,像某种隐形的书写。苏阳坐在后座,怀里抱着李美凤临时塞给她的小背包——里面装着一套换洗衣物、牙刷毛巾,还有那本没看完的旧杂志。
开车的是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张永泰的司机,姓陈。从见面到现在,他只说了三句话:“苏小姐好”、“请上车”、“路程大约四十分钟”。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只有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摆动,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苏阳透过车窗看外面。
高楼渐稀,农田出现。五月的水稻刚插下不久,嫩绿的秧苗在雨中整齐排列,像一大片被精心梳理的绒毛。更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雨雾中模糊成深浅不一的灰色,像水墨画里晕开的笔触。
一切都和城中村截然不同。那里拥挤、嘈杂、充满烟火气;这里空旷、安静、带着某种刻意的疏离感。
四十三分钟后,车子驶入一条私家路。
路两旁种着高大的香樟树,枝叶在头顶交错,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雨水从叶片上滴落,打在车顶,声音变得清脆。路面上铺着深灰色的石板,车轮碾过时几乎无声。
路的尽头,铁门自动打开。
苏阳看见了那栋别墅。
三层,白色外墙,深灰色屋顶,大面积的落地玻璃窗。建筑风格简洁现代,但占地面积大得惊人。前院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即使在雨天也绿得发亮。草坪中央有个圆形水池,池中立着一座抽象雕塑——几根扭曲的金属柱交缠在一起,在雨水中泛着冷光。
车子停在门廊下。
陈司机下车,撑开一把黑色大伞,绕到后座为苏阳开门:“苏小姐,到了。”
苏阳抱着背包下车,站定,抬头看这座房子。
门廊很高,顶部是透明玻璃,雨水在上面汇聚成流,再沿着边缘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水帘。水帘后面,别墅的正门是厚重的深色木门,门上镶着铜质把手,把手被打磨得锃亮,映出扭曲的人影。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深灰色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苏小姐,欢迎。”她的声音也和表情一样平稳,“我是这里的管家,姓吴。请进。”
苏阳跟着她走进门厅。
门厅挑高至少六米,头顶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此刻没有打开,但数千颗水晶在自然光下依然折射出细碎的光。地面铺着深色大理石,光可鉴人,倒映出上方的一切。正对大门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后院——更大的一片草坪,更远处的树林,以及一个在雨中显得朦胧的游泳池。
“张先生在书房。”吴管家说,“他吩咐我先带您去房间休息。请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楼梯。
楼梯是旋转式的,金属扶手,深色木质踏板,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苏阳跟在后面,数着台阶:一层十二级,转角平台,再十二级,到达二楼。
二楼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房门。吴管家走到走廊尽头,打开一扇门。
“这是您的房间。”
房间很大,比苏阳家整个出租屋还大。墙壁贴着浅粉色的壁纸,上面有细小的银色星星图案。地面铺着厚厚的白色地毯,踩上去柔软得像踩在云上。靠窗摆着一张公主床,四根床柱,挂着粉色的纱帐。床上堆着至少十个毛绒玩具——熊、兔子、独角兽,个个看起来崭新昂贵。
房间另一侧是书桌、书架,书架上摆满了精装童话书。还有一个小型玩具柜,玻璃柜门里陈列着各种精致的小玩意儿:音乐盒、迷你茶具、穿礼服的洋娃娃。
最夸张的是衣柜。
吴管家拉开衣柜门,里面挂满了衣服。裙子居多,各种颜色、各种款式:蓬蓬裙、连衣裙、背带裙、公主裙。材质从棉布到丝绸到蕾丝,每一件都熨烫平整,挂着吊牌。
“这些是张先生为您准备的。”吴管家说,“尺码应该合适。如果不合适,可以告诉我,我会安排更换。”
苏阳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这一切。
粉色,白色,蕾丝,毛绒玩具,公主床。
一个标准的、梦幻的、小女孩应该喜欢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