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上午十点。
北京朝阳区,苏阳的公寓。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暖气片嘶嘶响着,她窝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韩在熙的资料。
韩在熙。
五十二岁,韩氏集团现任CEO,身家百亿。离过一次婚,有一个女儿在国外读书。喜欢年轻女孩,尤其喜欢那种“看起来单纯无害”的。
苏阳看着他的照片。
国字脸,浓眉,嘴角往下撇,一看就是长期处于权力中心的人。那种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
今天下午三点,王府半岛酒店。
她需要让他“喜欢上她”。
怎么喜欢?
她想起韩在俊说的话:
“他喜欢年轻女孩。尤其是那种……看起来单纯无害的。”
单纯无害。
她可以演。
演了二十二年了。
门铃突然响了。
苏阳抬头,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十点十分。
没有预约。
金在赫没通知有人接近。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出去。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六十岁左右,烫着卷发,穿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脸上带着一种……讪讪的笑。
顾承宇的母亲。
苏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个女人。
她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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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五年前。
2020年,北京。
苏阳十八岁。
“小狐狸精!”
“克星!”
“滚出北京!你爸妈就是被你克死的!”
那些话,她以为自己忘了。
但其实没有。
它们只是藏起来了。
藏在脑子最深的地方,像一枚枚钉子,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现在,这张脸又出现在她面前。
带着谄媚的笑。
提着果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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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阳打开门。
顾母看见她,脸上的笑更深了。
“苏阳啊,”她的声音尖细,带着讨好的意味,“好久不见了。阿姨来看看你。”
她把果篮往前递。
“一点心意,别嫌弃。”
苏阳看着她。
没有说话。
顾母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讪讪地收回手。
“那个……我能进去说吗?”
苏阳侧身。
顾母赶紧挤进来,站在客厅中央,四处打量。
“哎呀,这房子真好。朝阳区的吧?租金不便宜吧?你现在是大明星了,出息了……”
苏阳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看着她。
“你来干什么?”
顾母转过身,脸上堆着笑。
“苏阳啊,阿姨今天来,是给你道歉的。”
她搓着手。
“五年前那事,是阿姨糊涂。那时候家里困难,心情不好,说话难听……你别放心上。”
苏阳没说话。
顾母继续说:
“承宇那孩子,为了这事跟我闹了好几年。说我不道歉,就不认我这个妈。你说这孩子,哪有这样的……”
她叹了口气。
“我想了想,确实是我不对。你一个孩子,无亲无故的,我不该那么说你。”
她抬起头,看着苏阳。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期待?
期待苏阳说“没关系”。
期待这件事翻篇。
期待从此以后,能借着“顾承宇的朋友”这个名头,沾点光。
苏阳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谄媚的脸。
看着她那身刻意穿得朴素但掩饰不住精明的羽绒服。
看着她手里那个果篮——超市买的,包装精美,但一看就是临时挑的,不是真心准备的。
她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八岁那年,母亲倒在地上,血慢慢扩散。
想起十五岁那年,父亲躺在厨房里,眼睛还睁着。
想起这二十三年里,每一个对她好过又离开的人。
每一个说“对不起”的人。
每一个道歉。
都是因为她现在“有用”了。
如果她还在那个阁楼里吃剩饭,如果她还是那个没人要的野孩子,如果她不是“当红女星白薇”——
这个人会来吗?
不会。
永远不会。
她只会继续骂她“小狐狸精”“克星”。
只会继续把她当垃圾一样赶出去。
苏阳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冷。
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
压了二十二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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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阳?”顾母看着她,有点不安,“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苏阳往前走了一步。
顾母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问我没事吧?”苏阳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觉得我会有事吗?”
顾母愣住了。
“我……”
“五年前,”苏阳打断她,“你侮辱我的时候,你怎么不问我有事没事?”
顾母张了张嘴。
“你说我是克星,克死父母。你说我是小狐狸精,勾引你儿子。你说我这种人不配活着,活着也是祸害。”
苏阳的声音开始拔高。
“那时候你怎么不来道歉?”
顾母的脸白了。
“苏阳,那是阿姨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苏阳笑了。
那笑容很冷。
“你糊涂了三十秒,我记了五年。”
她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果篮。
顾母的眼睛瞪大。
“苏阳,你别……”
苏阳举起果篮。
狠狠砸在地上。
“砰!”
果篮炸开,苹果、橙子、猕猴桃滚了一地。那个精美的包装纸撕裂了,露出里面廉价的泡沫底托。
顾母尖叫一声,后退好几步。
“你疯了!”
苏阳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燃烧起来的火。
“滚出去。”她说。
声音很低。
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滚出我家。”
顾母嘴唇发抖。
“我……我好心来道歉,你……”
“好心?”苏阳往前走了一步,“你来道歉,是因为你儿子逼你。你来道歉,是因为我现在是明星。你来道歉,是因为你觉得我能给你带来好处。”
她指着地上滚落的苹果。
“如果我还在那个阁楼里吃剩饭,你会来吗?”
顾母没说话。
“会吗?!”
苏阳的声音尖利起来,像一把生锈的刀终于磨出了刃。
顾母被吓得往门口退。
“我……我走……我走……”
她拉开门,落荒而逃。
门重重地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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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暖气片的嘶嘶声。
苏阳站在一地狼藉中间。
苹果,橙子,猕猴桃。
那个果篮摔烂了,泡沫底托裂成两半。
她低头看着这些。
很久。
然后她慢慢蹲下来。
蹲在那些水果中间。
肩膀开始发抖。
不是哭。
是那种……不知道该干什么、只好发抖的抖。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
那时候她没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等雨停。
后来雨停了,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现在。
走到这间朝阳区的公寓里。
走到这些滚落的水果中间。
她想起外婆。
想起外婆握着她的手说“你是个好孩子”。
想起外婆从栏杆翻下去的那两秒八。
想起自己伸出去的手,指尖擦过衣袖。
没抓住。
她什么都没抓住。
她蹲在那里,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
她想压住。
压了二十二年,她以为自己能一直压住。
但这次压不住了。
那东西涌上来,从喉咙里冲出来——
不是哭。
是一声嘶哑的、像野兽受伤时的低吼。
“啊——”
很轻。
很短。
但那是她二十二年里,第一次发出这种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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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突然被推开。
顾承宇冲进来。
他接到母亲的电话,说她来道歉了,说苏阳疯了,说她把果篮砸了。
他一路跑过来,电梯都等不及,爬了十七层楼梯。
现在他站在门口,看见——
苏阳蹲在地上。
周围全是滚落的水果。
她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在抖。
但没哭。
只是抖。
顾承宇慢慢走过去。
蹲下来。
“苏阳。”
她没动。
“苏阳,是我。”
她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上,没有泪。
但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恐惧。
是一种……破碎。
像一面镜子,裂了无数条缝,但还没碎。
“顾承宇。”她叫他。
声音很沙哑。
“嗯。”
“你知道吗,”她说,“我刚才问了她一个问题。”
顾承宇等着。
“我问她——如果我还住在那间阁楼里,如果我还是那个没人要的野孩子,如果我没有变成白薇,她会来道歉吗?”
她低下头。
“她没回答。”
沉默。
顾承宇看着她。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她不需要安慰。
她需要……
需要什么?
苏阳又开口了:
“这五年,很多人跟我道歉。”
她看着地上的苹果。
“那些以前欺负我的人,那些以前看不起我的人,那些以前骂我是克星的人。都来道歉了。”
她抬起头。
“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
顾承宇摇头。
“他们说,‘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对’。说‘你现在好了,我们替你高兴’。说‘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们不提,我就能忘吗?”
顾承宇的心揪了一下。
“苏阳……”
“我分不清。”她突然打断他。
“分不清什么?”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水光。
但没流下来。
“我分不清,”她说,“什么是真的。”
顾承宇愣住了。
“你对我好,是真的吗?”
“金在赫愿意替我死,是真的吗?”
“许仁江说爱我,是真的吗?”
“还是……”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还是因为我现在的身份,因为我对他们有用?”
顾承宇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问他。
也在问自己。
他伸出手。
轻轻抱住她。
苏阳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软下来。
靠在他肩上。
“我不知道怎么分。”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我从小就不会分。”
顾承宇没说话。
只是抱着她。
“我妈死的时候,邻居说‘可怜的孩子’。”她继续说,“但我知道,她们转身就说‘克星’。”
“我爸死的时候,警察说‘会没事的’。但我知道,他们想早点结案。”
她的声音越来越沙哑。
“我分不清。”
“每一句话,我都怀疑。”
“每一个人,我都防备。”
她抬起头,看着他。
“顾承宇,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的?”
顾承宇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轻轻说:
“刚才那个问题,我替你回答。”
苏阳愣了一下。
“如果五年前你还在阁楼里,”他说,“如果你还是那个没人要的孩子,如果你不是白薇——”
他顿了顿。
“我还会对你好。”
苏阳的睫毛颤了一下。
“为什么?”
顾承宇看着她。
“因为你就是你。”
苏阳没说话。
她就那样看着他。
眼眶里的水光,越来越满。
然后,一滴眼泪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
只是一滴。
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温热的。
苏阳低头看着那滴眼泪。
像在看一个陌生的东西。
“我哭了?”她问。
声音很轻。
带着一点困惑。
顾承宇点头。
“嗯。”
苏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沾到那点湿润。
她看着手指上的水光。
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原来我还会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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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宇把地上的水果一个一个捡起来。
苹果还好,橙子也没事,猕猴桃摔破了一个,汁水流出来,黏糊糊的。
他把好的放进厨房,把破的扔进垃圾桶。
苏阳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做这些。
她没动。
只是看着。
“你妈会恨你吗?”她问。
顾承宇头也不回。
“她一直恨我。不差这一件。”
苏阳沉默了几秒。
“你为了我,跟她断绝关系?”
顾承宇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擦。
“不是为你。”他说,“是为我自己。”
苏阳看着他。
顾承宇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
“她从小就不喜欢我。觉得我写小说没出息,赚不到钱,丢她的脸。”他顿了顿,“五年前那件事,只是最后一根稻草。”
苏阳没说话。
“你知道吗,”顾承宇说,“她那天骂你,其实是在骂我。”
苏阳愣了一下。
“她不敢骂我,所以骂你。她知道骂你比骂我让我更难受。”
他低下头。
“她是对的。”
苏阳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顾承宇。”
他抬头。
“谢谢你。”
顾承宇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有一点温度。
“谢什么?”
苏阳想了想。
“谢你刚才说——会对我好。”
顾承宇看着她。
“那是真的。”
苏阳点头。
“我知道。”
---
苏阳的手机震了。
许仁江的视频请求。
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两秒。
然后接起来。
许仁江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看起来有点疲惫,眼下有青黑,但看见她的时候,还是笑了一下。
“在干嘛?”
苏阳也笑了一下。
“刚吃完饭。”
“吃的什么?”
“随便吃了点。”
许仁江看着她。
“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
苏阳顿了一下。
“还好。”
又是这两个字。
许仁江沉默了几秒。
“苏年,”他说,“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苏阳看着他。
屏幕里的那张脸,很认真。
“如果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扛。”他说,“你不是一个人。”
苏阳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想起下午那滴眼泪。
想起顾承宇说的话。
想起外婆临终前的托付。
“许仁江。”她叫他。
“嗯?”
“你爱我吗?”
许仁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甜。
“你说呢?”
苏阳看着他。
“我要听你说。”
许仁江看着她。
隔着屏幕,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说:
“我爱你。”
苏阳的眼眶有点热。
“真的吗?”
“真的。”
“为什么?”
许仁江想了想。
“因为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用演。”
苏阳愣住了。
“你明白那种感觉吗?”他说,“我在外面演了十几年,回到家还得演。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第一次不用演。”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是那个让我不用演的人。”
苏阳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说:
“我知道了。”
许仁江笑了。
“就这?”
苏阳也笑了。
“就这。”
挂断视频。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北京的夜,霓虹灯闪烁。
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
“这孩子二十八年来,从没替自己选过。”
他替自己选了。
选了她。
他说跟她在一起不用演。
但她在演。
从头到尾都在演。
如果他知道真相——
知道她调查他、接近他、利用他——
他还会说“我爱你”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刚才那三个字,让她胸口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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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又震了。
韩在俊:
“今天下午三点,别忘了。”
苏阳看着这条消息。
回复:
“记得。”
韩在俊:
“我哥喜欢喝茶。他下午茶必点龙井。”
苏阳:
“谢谢。”
韩在俊:
“不客气。等你好消息。”
苏阳放下手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只知道,今天下午三点,她还得继续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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