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日，下午两点十分。
北京东四环。
一辆黑色网约车停在路边，发动机怠速的声音在冬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闷。苏阳坐在后座，车窗半开着，冷风灌进来，吹乱了她披散的头发。
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羊毛连衣裙，外面套着同色系的大衣，脚上是裸色的及踝靴。头发没有扎，只是松松地披着，刘海恰到好处地遮住半边眉毛。脸上是淡妆——裸色口红，几乎看不见的眼影，只有睫毛稍微刷长了一点。
看起来就像那种家境不错、被保护得很好、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的年轻女孩。
单纯，无害，不谙世事。
她在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
完美。
顾承宇站在车外，隔着半开的车窗看着她。
“金在赫会在酒店对面。”他说，“我在地下停车场。”
苏阳点头。
“不用跟太近。韩在俊的人应该也在。”
顾承宇沉默了两秒。
“如果有什么……”
“不会有的。”苏阳打断他，“只是喝个下午茶。让他喜欢上我。不是去杀人。”
顾承宇看着她。
他知道她说得对。
但他还是担心。
“眼睛。”顾承宇指了指自己的眼眶，“有一点青。”
苏阳从包里拿出小镜子，照了照。
确实有一点。
她放下镜子。
“没事。这样更真实——睡不好的女孩，更有故事。”
顾承宇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两点十五分。
司机开始不耐烦地按了一下喇叭。
苏阳看着顾承宇。
“走了。”
顾承宇点头。
“小心。”
苏阳关上车窗。
车子启动，驶入车流。
后视镜里，顾承宇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冬日的雾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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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东三环上慢慢挪动。
北京的下午永远堵车。苏阳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些被堵得焦躁的司机，有人拍方向盘，有人抽烟，有人低头看手机。
她想起今天早上和顾承宇的对话。
二十二年没说的话，一夜之间说了大半。
那些关于母亲的记忆，关于父亲的记忆，关于阁楼和雨夜的记忆——她以为自己早就埋好了，再也不会挖出来。
但今天，她挖出来了。
对着顾承宇。
她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她只知道，说完之后，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
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被人挪开了一条缝。
但那条缝里透进来的光，让她有点不适应。
她习惯了黑暗。
习惯了一个人扛。
习惯了不相信任何人。
现在有人说“我不会离开”。
她该信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天下午三点，她要去见另一个男人。
去演另一个角色。
去让他“喜欢上她”。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过韩在熙的资料：
韩在熙，五十二岁，韩氏集团CEO。
离异，独女在国外读书。
喜欢喝茶，下午茶必点龙井。
喜欢年轻女孩，尤其是“单纯无害”的那种。
每周三下午三点固定去王府半岛酒店喝下午茶，雷打不动。（今天是周五，但韩在俊的情报说他今天会去——临时约了一个重要客户）
苏阳睁开眼。
车窗外的车流还在慢慢挪。
她看了一眼时间：两点三十五。
还有二十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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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王府半岛酒店，大堂。
苏阳推门进去，暖气扑面而来。大堂里人不多，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沙发上谈事情，一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在前台办入住。
她径直走向大堂酒廊。
那是喝下午茶的地方。
装修是老派的英式风格，深色木质护墙板，真皮沙发，白色的桌布上摆着银质茶具。钢琴师在角落里弹着舒缓的爵士乐，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苏阳在门口停了两秒。
目光扫过整个酒廊。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银质的，在阳光下反着光。他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看窗外。
侧脸很严肃，嘴角往下撇。
韩在熙。
苏阳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迈步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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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务员迎上来。
“小姐，几位？”
苏阳微笑着，声音很轻。
“一位。靠窗有位置吗？”
服务员看了一眼靠窗那排——只有韩在熙那桌是一个人，其他都坐满了。
“那边有一位先生，如果您不介意……”
苏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正好韩在熙转过头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零点三秒。
苏阳先移开眼睛，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那……我先等等吧。”
服务员正准备说话，韩在熙的声音传来：
“小姐，不介意的话，可以坐这里。”
苏阳抬头。
韩在熙正看着她，嘴角有一点淡淡的弧度——不是笑，只是礼貌性的放松。
她犹豫了一秒。
然后走过去。
“谢谢您。”
韩在熙点点头，示意对面的沙发。
苏阳坐下。
服务员递上菜单。
她随便点了一壶茶，目光没有在韩在熙脸上停留超过两秒。
韩在熙继续喝他的茶，看窗外。
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苏阳知道，刚才那零点三秒的对视，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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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上来了。
苏阳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
然后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韩在熙突然开口。
苏阳抬头，有点惊讶他会主动说话。
“没什么……”她顿了顿，“就是没想到是龙井。”
韩在熙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喝得出来？”
苏阳点头。
“我外婆喜欢龙井。小时候她泡茶，我就在旁边闻。”
韩在熙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了一点兴趣。
“你外婆是哪里人？”
“杭州。”苏阳说，“龙井村。”
韩在熙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比刚才那个弧度深了一点。
“我也是杭州人。”
苏阳睁大眼睛。
“真的？”
“真的。”韩在熙端起自己的茶杯，“不过在北京待了三十年，早就被当成北方人了。”
苏阳看着他。
她脸上是那种“遇到老乡”的惊喜。
但心里在算：
第一步，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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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聊了很多。
聊杭州。
苏阳说她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去外婆家，爬龙井山，喝虎跑水，吃西湖醋鱼。她说得活灵活现，好像真有那么回事。
——其实都是资料里查的。
聊北京。
韩在熙说他刚来的时候，冬天冷得受不了，现在反而离不开了。苏阳说她也刚来不久，还在适应。
——这是真的。她确实刚来不久（以白薇的身份）。
聊茶。
韩在熙是行家，从龙井讲到普洱，从普洱讲到岩茶。苏阳大部分听不懂，但她会点头，会问一些“小白问题”，让韩在熙有发挥的空间。
——这是她擅长的：让男人觉得自己很懂。
聊到一半，韩在熙突然问：
“苏小姐是做什么的？”
苏阳顿了一下。
“做设计。”她说，“自由职业。”
韩在熙看着她。
“设计师？”
“嗯。”苏阳有点不好意思，“刚起步，没什么名气。”
韩在熙点点头。
没再问。
但苏阳知道，他在观察她。
观察她的举止，她的眼神，她的每一个微表情。
她保持那个状态——有点害羞，有点紧张，但努力表现得自然。
像一个被突然搭讪的普通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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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四十分。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进酒廊，径直朝他们走来。
他在韩在熙身边停下，弯下腰，轻声说了几句话。
韩在熙的脸色变了一下。
很快。
但苏阳看见了。
他站起来。
“苏小姐，抱歉，临时有点事。”
苏阳也站起来。
“您忙，没关系。”
韩在熙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遗憾？
“下次有机会，再聊茶。”
苏阳微笑。
“好。”
韩在熙转身，跟着那个黑衣人离开。
苏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她慢慢坐回沙发。
端起那杯龙井，喝了一口。
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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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
苏阳走进酒店一楼的洗手间。
隔间里，她拿出手机，给韩在俊发了一条消息：
“见了。聊了半小时。他被一个黑衣人叫走了，脸色不对。”
发送。
三秒后，回复：
“我知道。是我叫的。你表现很好。”
苏阳看着这条消息。
韩在俊叫人把他哥叫走的？
为什么？
她正要问，下一条消息进来：
“现在去停车场，B3区，黑色迈巴赫。我哥会在那里等你。”
苏阳的手指顿了一下。
什么？
韩在俊：
“他问你要不要一起喝晚饭。我说你答应。”
苏阳看着这条消息。
很久。
然后她回复：
“你是在安排我，还是在帮我？”
韩在俊：
“都有。”
苏阳放下手机。
她站在隔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米白色连衣裙，披散的头发，淡妆。
单纯无害。
韩在熙在停车场等她。
她去，还是不去？
她想起顾承宇说的话：
“如果有什么……”
不会有什么。
只是吃晚饭。
只是让他更喜欢她。
只是完成任务。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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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十分。
王府半岛酒店，B3停车场。
苏阳走出电梯，冷气扑面而来。地下停车场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她往前走。
B3区。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角落里。
车灯闪了一下。
她走过去。
后座车门打开。
韩在熙坐在里面，看着她。
“苏小姐，上车吧。”
苏阳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弯腰，坐进去。
车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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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很暖。
韩在熙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司机坐在前面，目不斜视。
“苏小姐，”韩在熙开口，“刚才不好意思，临时有点事。”
苏阳摇头。
“没关系。”
韩在熙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车内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比刚才更深。
“苏小姐晚上有安排吗？”
苏阳顿了一下。
“没有。”
“那一起吃饭？”韩在熙说，“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杭帮菜。”
苏阳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
但她能看出来，那平静下面，有一点期待。
这是韩在俊说的“让他喜欢上你”的第二步。
她应该答应。
“好。”她说。
韩在熙笑了。
那笑容比下午茶时深了一点。
他报了一个地址给司机。
车子启动，驶出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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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驶上长安街。
窗外是北京的黄昏，灰蒙蒙的天，亮起的路灯，匆匆赶路的行人。
苏阳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韩在熙也没有说话。
车里很安静。
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嗡嗡声。
苏阳的余光在观察他。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侧脸在光影里明灭。
这个男人，五十二岁，身家百亿，离过一次婚，有一个女儿。
他喜欢年轻女孩。
但喜欢的方式，和那些油腻的中年男人不一样。
他沉默，克制，甚至有点……孤独。
苏阳在心里快速调整策略。
这种男人，不喜欢太主动的。
也不喜欢太被动的。
他喜欢那种——刚好在旁边的。
她继续看窗外。
不说话。
等他自己开口。
车子开到东三环的时候，韩在熙终于开口：
“苏小姐是哪里人？”
苏阳转头看他。
“江苏。”
“江苏哪里？”
“无锡。”
韩在熙点点头。
“好地方。太湖美。”
苏阳微笑。
“您去过？”
“年轻时候去过几次。”他说，“谈生意。”
他顿了顿。
“那时候只顾着谈生意，没好好看风景。现在想想，挺可惜的。”
苏阳看着他。
他的眼神有点远。
像是想起了什么。
“您现在也可以去。”她说。
韩在熙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点淡。
“现在？更没时间了。”
沉默。
车继续往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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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
餐厅在三里屯附近的一栋老洋房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暖黄色的灯。
韩在熙带她走进去。
里面很小，只有五张桌子，今晚只开了靠窗的一桌。
菜是韩在熙点的，没问苏阳。
上来的时候，苏阳看了一眼：
龙井虾仁、东坡肉、西湖醋鱼、莼菜汤。
全是杭帮菜。
她想起他说“我也是杭州人”。
韩在熙给她倒了一杯龙井。
“尝尝。”
苏阳端起来，喝了一口。
“比下午的好。”她说。
韩在熙笑了。
“下午的是酒店茶，这是我自己带的。”
他顿了顿。
“喜欢的话，走的时候拿一点。”
苏阳看着他。
“谢谢。”
吃饭的时候，他们又聊了很多。
聊他的女儿——在英国读书，学艺术史，很少回国。
聊她的工作——设计，刚起步，接一些零散的单子。
聊北京的生活——房价、雾霾、堵车。
他说话的时候，苏阳就安静地听。
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
像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吃到一半，韩在熙突然放下筷子。
“苏小姐，”他说，“你今天下午去半岛，是偶然？”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有一点审视。
“是偶然。”她说。
韩在熙点点头。
没再问。
但苏阳知道，他在试探。
这个男人，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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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
车停在住处对面的街边。
苏阳推开车门。
“谢谢韩先生，晚餐很好。”
韩在熙看着她。
“苏小姐，下次有空，再喝茶。”
苏阳微笑。
“好。”
她下车，关上车门。
黑色迈巴赫驶入夜色。
苏阳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转身，走进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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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半。
顾承宇和金在赫都在。
苏阳坐在沙发上，把下午到晚上的经过说了一遍。
“他最后问你是不是偶然去的？”顾承宇皱眉。
苏阳点头。
“他怀疑？”
“不。”苏阳说，“他在确认。”
她顿了顿。
“如果他真怀疑，不会问我。他会直接查。”
顾承宇沉默。
金在赫开口：
“韩在俊那边怎么说？”
苏阳拿出手机。
韩在俊的最后一消息在七点：
“晚餐怎么样？”
她没回。
现在她打字：
“吃了。聊了。他问我是偶然去的吗。我说是。”
发送。
三秒后。
韩在俊：
“他信了？”
苏阳：
“不知道。”
韩在俊：
“明天他会再约你。到时再说。”
苏阳放下手机。
顾承宇看着她。
“你还好吗？”
苏阳愣了一下。
她想起早上他也问过这个问题。
“还好。”她说。
又是这两个字。
但这次，她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假。
顾承宇没戳穿。
他只是站起来。
“早点休息。明天可能还有任务。”
苏阳点头。
顾承宇和金在赫离开。
门关上。
苏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很久。
她想起韩在熙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不是审视。
是……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眼神，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就像——
就像他也在找一个能说话的人。
她摇摇头。
不。
他是目标。
是任务。
是棋子。
仅此而已。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又响起那声闷响。
砰。
砰。
砰。
她闭上眼睛。
那声闷响渐渐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声音。
韩在熙说的：
“那时候只顾着谈生意，没好好看风景。现在想想，挺可惜的。”
她不知道这句话为什么会留在脑子里。
但她知道，今晚，她可能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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