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六日,晚上七点。
北京798艺术区。
苏阳站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看着手机上韩在俊发来的地址。
“798艺术区,4号院,走到最深处。”
没有门牌号,没有招牌,只有这一行字。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
798的夜晚很安静,白天的游客散尽了,只剩下零星的灯光从一些工作室的窗户透出来。冬夜的寒风穿过那些老厂房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乐器。
她推开那扇铁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巷子,两侧是老旧的砖墙,墙上爬满枯死的藤蔓。头顶没有灯,只有远处隐约透出来的一点光。
她往里走。
脚步在青石板上回响。
走了大概两分钟,巷子尽头出现一扇黑色的铁门。
门半掩着。
她推开门。
一个巨大的空间在她眼前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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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间改造过的厂房。
层高至少有八米,顶部是裸露的钢梁和玻璃天窗。此刻天窗透进来微弱的月光,和室内暖黄色的射灯交织在一起,在那些艺术品上投下诡异的光影。
苏阳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展品。
第一件,是一尊真人大小的人像雕塑。
一个男人,赤身裸体,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的头低垂着,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整个身体的姿态都在诉说着某种极致的痛苦。
旁边是一幅油画。
画的是一个女人的脸,但那张脸被扭曲了——五官错位,眼睛一只在上,一只在下,嘴巴咧开到耳根。那不是恐怖,是绝望。
再往前走,是一组摄影作品。
黑白照片,拍的是一片废墟。废弃的医院,生锈的手术床,散落的病历本。其中一张特写,是一只手,从废墟里伸出来,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想抓住什么。
苏阳停在那张照片前。
那只手。
她想起自己的手。
那个画面里,伸向外婆的手。
“喜欢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阳转身。
韩在俊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今天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深灰色的长款大衣,没系扣子。身高至少一米八五,站在那里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的脸比照片上更立体,五官很深,眼睛很黑。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是深不见底的那种,像鹰。
他在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兴趣,还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韩先生。”苏阳点头。
韩在俊走过来,和她并排站在那张照片前。
“这张,”他说,“是我三年前在乌克兰拍的。那家医院在战争中被炸毁,这只手是一个母亲的。”
苏阳看着那只手。
“她还活着吗?”
“不知道。”韩在俊说,“拍完这张照片,我就离开了。”
他转头看她。
“有时候,我们只能看着。救不了。”
苏阳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外婆。
那两秒八。
“韩先生约我来,”她移开目光,“不是为了聊摄影吧?”
韩在俊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让他的脸柔和了一点。
“当然不是。”
他往前走,示意她跟上。
“带你看看我真正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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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她走到展厅最深处。
那里有一面巨大的墙,墙上挂满了画。
全是人脸。
扭曲的、痛苦的、绝望的人脸。
有的是油画,有的是素描,有的是版画。风格各异,但主题一样——人在受苦时的表情。
苏阳看着那些脸。
她见过这种表情。
在母亲脸上,在她举起皮带的时候。
在父亲脸上,在他输光钱回家的时候。
在自己脸上——在镜子里,很多年前。
“这些都是同一个艺术家的作品。”韩在俊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近,“他画了三十年,只画这个主题。”
苏阳没回头。
“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人在痛苦的时候,才是最真实的。”
韩在俊走到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那些脸。
“快乐可以演。善良可以演。爱可以演。但痛苦——演不出来。”
他转头看她。
“你觉得呢?”
苏阳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深。
她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试探。
也是……共鸣?
“我觉得,”她慢慢说,“痛苦也可以演。”
韩在俊的眉毛动了一下。
“哦?”
苏阳指着墙上的一张脸。
那是一个女人的脸,眼睛紧闭,嘴巴张开,像是在尖叫。
“这张,”她说,“如果是演戏,她会睁着眼睛。”
韩在俊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睁着眼睛,观众才能看见她的恐惧。”苏阳说,“但真正痛苦的时候,人会闭上眼睛。”
她转头看他。
“我猜的。”
韩在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
“有意思。”
他转身,走向旁边的沙发。
“坐吧,白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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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沙发上坐下。
中间隔着一张黑色的大理石茶几,上面摆着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
韩在俊倒了两杯,推给她一杯。
“82年的拉菲。”他说,“俗吗?”
苏阳端起酒杯,闻了闻。
“俗。”她说,“但好喝。”
韩在俊笑了。
他举起杯,示意她。
“干杯。”
苏阳抿了一口。
酒很醇,在舌尖化开,有点涩,有点甜。
韩在俊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
“白小姐,我们开门见山。”
苏阳点头。
“我哥那边,进展如何?”
“昨天吃了晚饭。”苏阳说,“他约我下周再喝茶。”
韩在俊点头。
“他喜欢你了。”
苏阳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韩在俊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讽刺。
“因为我了解他。”
他顿了顿。
“他喜欢那种……看起来干净的。像白纸一样的。”
他看着苏阳。
“你演得很好。”
苏阳没说话。
韩在俊继续说:
“下一步,让他更信任你。让他觉得你和其他女人不一样——不图他的钱,不图他的地位,只图他这个人。”
苏阳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是你的计划,还是他的愿望?”
韩在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任何一次都深。
“你很有趣。”他说。
苏阳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韩先生,”她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你为什么需要我?”
韩在俊看着她。
“什么?”
“你手下那么多人。有钱,有势,有资源。”苏阳说,“为什么需要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去接近你哥?”
韩在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放下酒杯。
“因为那些人,都有价码。”
他看着苏阳。
“有价码的人,我哥也能收买。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反水。”
他顿了顿。
“但你不一样。”
苏阳等着。
“你有自己想要的东西。”韩在俊说,“那个存储卡。徐静雅的保险柜。这些,只有我能给你。”
他往前探了探身。
“而且——”
他看着她。
“你和我是一类人。”
苏阳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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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
苏阳走出画廊。
韩在俊的司机等在门口——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三十多岁,面无表情。
“苏小姐,韩总让我送您。”
苏阳点头。
她坐进后座。
车子启动,驶出798。
窗外是北京的夜,霓虹灯在远处闪烁。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的对话。
“你和我是一类人。”
哪一类?
她想起那些扭曲的人脸。
想起他说“人在痛苦的时候,才是最真实的”。
他是不是也痛苦过?
是不是也像她一样,从小就知道,活着要靠自己?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个人很危险。
不是因为他有钱有势。
是因为他太像她了。
同类相知,也同类相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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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上东四环。
晚上九点半,车流不多。司机开得不快,很稳。
苏阳看着窗外。
突然——
一辆卡车从右侧冲出来。
那速度太快了。
快得不像正常变道。
快得像——故意的。
司机猛打方向盘。
轮胎尖叫。
苏阳的身体被甩到一边。
“砰!”
车子撞上路边的隔离桩。
安全气囊弹出来,砸在她脸上。
一阵天旋地转。
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声音,有人喊叫的声音。
苏阳趴在气囊上,脑子里嗡嗡响。
她听见司机在问:“苏小姐?苏小姐!您没事吧?”
她抬起头。
眼前有点模糊。
有什么东西顺着额头流下来。
她伸手摸了一下。
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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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
某医院急诊室。
苏阳坐在病床上,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医生说只是皮外伤,缝两针就好,不会留疤。
司机站在旁边,一脸愧疚。
“苏小姐,对不起,我……”
“不怪你。”苏阳说。
门突然被推开。
韩在俊走进来。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头发有点乱,像是跑过来的。
他径直走到苏阳面前,看着她额头上的纱布。
“怎么样?”
他的声音有点急。
苏阳看着他。
“皮外伤。”她说,“没事。”
韩在俊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转向司机。
“怎么回事?”
司机低下头。
“一辆卡车突然变道,速度很快。我躲不及……”
“卡车呢?”
“被控制了。司机酒驾。”
韩在俊的眼睛眯了一下。
“酒驾?”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挥了挥手。
司机退出去。
急诊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韩在俊在苏阳旁边坐下。
“吓到了吗?”他问。
苏阳看着他。
“比起坠楼,”她说,“不算什么。”
韩在俊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知道她说的“坠楼”是什么。
他看过那个视频。
“卡车司机酒驾,”他说,“已经控制了。但我觉得不是意外。”
苏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谁?”
韩在俊看着她。
“可能是你得罪的人。”他顿了顿,“也可能是我的对手。”
苏阳没说话。
她在想。
她得罪的人——林娜娜?赵东?
还是……别的什么人?
韩在俊继续说:
“看来,我们的合作有必要加速。”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那个动作很轻。
很慢。
苏阳没躲。
他的手指碰到她额头的皮肤,有一点凉。
“疼吗?”他问。
苏阳看着他。
那双眼睛离得很近。
近得能看见里面的血丝,能看见瞳孔深处那一点——关切?
“不疼。”她说。
韩在俊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
“今晚别回去了。”他说,“我安排地方。”
苏阳摇头。
“不用。我回去。”
韩在俊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确定?”
苏阳点头。
韩在俊站起来。
“那我送你。”
苏阳也站起来。
“不用。我自己可以。”
韩在俊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然后他轻轻说:
“苏阳。”
他叫的是“苏阳”。
不是“白小姐”。
不是“白薇”。
是苏阳。
苏阳的睫毛颤了一下。
“路上小心。”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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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
苏阳坐在出租车上。
手机震了。
韩在俊:
“今晚的事,我会查清楚。你休息。”
她看着这条消息。
回复:
“谢谢。”
韩在俊:
“不客气。我们是一类人。”
苏阳看着那几个字。
一类人。
她想起他拂开她头发时的眼神。
那不是试探。
是真的……关心?
还是另一个陷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的某个瞬间,她差点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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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半。
顾承宇和金在赫都在。
看见苏阳额头的纱布,顾承宇的脸白了。
“怎么回事?!”
苏阳坐下,把事情说了一遍。
顾承宇听完,拳头握紧了。
“韩在俊的人送的?然后出了车祸?”
苏阳点头。
“他说可能是他对手干的。”
顾承宇摇头。
“也可能是他自导自演。”
苏阳看着他。
顾承宇站起来,在屋里踱步。
“让你受伤,他出现,送你去医院,关心你——这是经典的英雄救美套路。”
他停住,看着苏阳。
“他在试探你。也在让你依赖他。”
苏阳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韩在俊拂开她头发时的眼神。
那个眼神。
是真的关心?
还是算计?
她分不清。
她突然想起昨晚顾承宇说的话:
“那我对你的感情,你分得出吗?”
她分得出。
但韩在俊,她分不出。
因为太像了。
像她一样深,一样暗,一样看不透。
“我会小心。”她说。
顾承宇看着她。
他想说什么。
但没说。
只是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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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
苏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反复播放今晚的画面。
那些扭曲的人脸。
韩在俊说“人在痛苦的时候,才是最真实的”。
他问“吓到了吗”。
他拂开她的头发,问“疼吗”。
他叫她的名字——苏阳。
不是白小姐。
不是白薇。
是苏阳。
他怎么会知道她叫苏阳?
她没告诉过他。
白薇是她现在的名字。
苏阳——那是另一个她。
那个会趴在阁楼窗户上看雨的女孩。
那个在深夜厨房里问“什么是真的”的女孩。
那个昨晚才第一次哭出来的女孩。
他怎么知道?
她拿起手机,想问他。
但手指停在屏幕上。
不能问。
问了,就输了。
她放下手机。
闭上眼睛。
那声闷响没有来。
来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很深很黑的眼睛。
在急诊室的灯光下,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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