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两点。
怀柔区医院,骨科病房。
金在赫躺在床上,胸口缠着绷带,左手挂着点滴。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他右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加密聊天软件的界面。
每隔十分钟,就有新消息弹出来。
是他安排的人——一个在廊坊混社会的小弟,收了他五千块,帮忙盯着崔正浩。
消息内容很简短:
“12:30,崔正浩出门,去小餐馆上班。”
“14:00,下班,回家。”
“15:30,出门,去图书馆。”
金在赫一条一条看着。
崔正浩。
这个名字,他查过。
三十九岁,原职业棒球运动员,退役后在开了家咖啡馆。七年前因故意伤害罪被判三年。
案卷显示:他当年在无锡开咖啡馆,和苏阳父亲苏振国的死亡有关。
但具体是什么关系,卷宗里没写。
只有一行字:“因证人证言变更,改判过失伤害,刑期三年,缓刑三年。”
证人是谁?
为什么变更证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苏阳让他盯着这个人,一定有原因。
手机又震了。
“17:00,崔正浩从图书馆出来。不是一个人。”
金在赫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和谁?”
“一个年轻男人,戴眼镜,瘦。两人一起进了一家茶馆。”
配图:一张偷拍的照片。
照片里,崔正浩和一个年轻男人并肩走进一家茶馆。那男人二十五六岁,黑色羽绒服,眼镜,脸很瘦。
金在赫放大照片。
他认识这张脸。
许仁浩。
许仁江的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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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五点二十分。
廊坊,老城区某茶馆。
这家茶馆藏在巷子深处,门脸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老板是个聋哑人,从不打听客人说什么,只负责上茶。
崔正浩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茉莉花茶。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领口磨得发白。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额角一道浅浅的疤。
对面坐着许仁浩。
许仁浩也在看他。
“崔先生,”许仁浩开口,“你找我的邮件,我收到了。”
崔正浩点头。
“你看完了?”
“看了。”许仁浩说,“你说你知道苏阳的事。”
崔正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七年前,我被判刑了。”
许仁浩等着。
“因为苏阳的父亲。”
许仁浩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杀的?”
崔正浩摇头。
“不是我。但我背了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当年我在无锡开咖啡馆。苏阳那丫头,常来我店里。”
“她爸死的那天,我也在场。”
他顿了顿。
“我以为那个人是个跟踪狂,一棒子下去。”
许仁浩的呼吸停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她爸死了。”崔正浩说,“我被抓了。本来要判十年,但她找了人,最后判了三年,缓刑三年。”
他抬起头。
“我有案底了。后来才知道,她那时候就在利用我。”
许仁浩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崔正浩。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同情,也有怀疑。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崔正浩苦笑。
“因为我一直觉得,她很可怜,母亲早死,父亲虐待,她很需要保护。”
他顿了顿。
“但最近我想了很多。她当年十五岁,就能设计这么复杂的局。现在她成了明星,”他看着许仁浩,“你外婆怎么死的?”
许仁浩的脸色沉下来。
“意外。”
崔正浩摇头。
“我不信。”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推到许仁浩面前。
“这是我当年记的。时间、地点、人名。她爸死的那天,她让我做的事。”
许仁浩看着那些字迹。
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
最后一页,有一行字:
“2015年4月18日,下午七点五十分,她打电话来说楼梯有脚步声,上上下下,她无与伦次。我说报警她叫我不要报警,一直在哭,我跟她说我十分钟就到她那。后来,她爸死了,我成了头号嫌疑人。”
他抬起头。
“你想干什么?”
崔正浩看着他。
“我想知道真相。”他说,“你外婆的死,是不是也是‘意外’。”
许仁浩沉默。
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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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
茶馆对面的居民楼里,一个男人举着相机,对准茶馆的窗户。
他叫阿贵,是金在赫在廊坊的眼线。以前混过社会,现在做点偷拍的零活。
镜头里,崔正浩和许仁浩还在说话。
许仁浩拿出手机,给崔正浩看什么。
崔正浩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两个人站起来,握手。
阿贵按下快门。
“咔嚓。”
照片拍到了。
他给金在赫发过去:
“谈完了。握了手。看起来达成协议了。”
附照片。
三秒后。
金在赫回复:
“继续盯着。”
阿贵收起相机。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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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
怀柔医院。
苏阳坐在轮椅上,被顾承宇推到金在赫的病房。
金在赫看见她进来,想坐起来。
“别动。”苏阳说。
金在赫没动。
顾承宇把门关上。
苏阳滑着轮椅到床边。
“说吧。”
金在赫拿起手机,点开那些照片,递给她。
苏阳一张一张看过去。
崔正浩和许仁浩在茶馆。
崔正浩拿出笔记本。
许仁浩看手机。
两个人握手。
她看完,把手机还给金在赫。
“他们结盟了。”
顾承宇走过来。
“许仁浩?”
苏阳点头。
“他本来就怀疑我。现在有崔正浩帮忙,他会挖得更深。”
顾承宇沉默了几秒。
“我去接触他。”
苏阳看着他。
“你?”
“以写许仁江传记的名义。”顾承宇说,“他是许仁江的弟弟,应该愿意聊聊‘哥哥的成长经历’。”
苏阳想了想。
“他恨我。”
“我知道。”顾承宇说,“所以我去,不是为了说服他。是为了看看他知道多少。”
苏阳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说:
“小心。”
顾承宇点头。
他推着苏阳的轮椅,把她送回病房。
门口,苏阳叫住他。
“顾承宇。”
他回头。
“如果他对你动手……”
“不会的。”顾承宇打断她,“他是程序员,不是打手。”
他顿了顿。
“你好好养伤。这件事,我来处理。”
门关上。
苏阳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
天黑了。
霓虹灯在远处闪烁。
她想起崔正浩那张脸。
十五岁那年,她利用过他。
现在,他要来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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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廊坊。
崔正浩回到他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
屋里很乱,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啤酒瓶。墙上贴着一张地图,红笔圈着几个地方——无锡、北京、廊坊。
那年因为担心她,结果他被抓了。
本来要判十年,但她的“律师”找了人,改了他的证词,说他是见义勇为,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判了三年。
缓刑三年。
七年过去了,她的消息都查不到了。
直到最近,他在电视上看见她。
白薇。
当年的苏阳,现在的当红女星。
他看着屏幕里那张脸。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他开始查她的新闻。
看到外婆坠楼的事。
看到她说“这是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
他想起七年前,她说“没事了”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
他突然明白了。
她从来就没变过。
她只是更会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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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
廊坊,某酒店。
许仁浩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崔正浩发来的扫描件。
那个笔记本的每一页。
他一条一条看过去。
时间、地点、人名。
他把这些和他自己查的东西对照——
刘建军卖给他的那些“疑点”。
还有那个作家顾承宇。
他也作证了,说苏阳是无辜的。
但刘建军的材料里说,顾承宇和苏阳关系密切,很可能作了伪证。
许仁浩把这些拼在一起。
一个模糊的轮廓开始浮现。
他拿起手机,给崔正浩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回嘉兴。回来见面细谈。”
发送。
他看着屏幕。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是恨。
也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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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七日,下午三点。
杭州,某咖啡厅。
顾承宇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美式。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戴着一副平光眼镜,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青年作家。
许仁浩推门进来。
他穿着黑色羽绒服,背着一个电脑包,看见顾承宇,眼神冷了一下。
“顾先生?”
顾承宇站起来,微笑。
“许先生,请坐。”
许仁浩在他对面坐下。
服务员过来,他点了一杯拿铁。
“顾先生找我什么事?”
顾承宇从包里拿出一本书——许仁江的传记《归途》。
“我正在写一本关于你哥哥的书。”他说,“想采访一些他的亲友。你外婆去世了,你是他唯一的亲人。”
许仁浩看着那本书。
“我哥知道吗?”
“知道。”顾承宇说,“我跟他说过。”
许仁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你和苏阳什么关系?”
顾承宇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朋友。”
许仁浩盯着他。
“只是朋友?”
顾承宇笑了。
那笑容很淡。
“许先生,你想问什么?”
许仁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知道你是谁。”他说,“当年你给苏阳作过伪证。”
顾承宇的手指顿了一下。
“刘建军告诉你的?”
许仁浩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顾承宇。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审视。
“顾先生,”他说,“你写我哥的书,我不反对。但你如果要帮苏阳打听什么——”
他顿了顿。
“我不会配合。”
顾承宇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我明白。”
他站起来。
“那今天打扰了。”
他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如果想聊,随时联系我。”
转身离开。
许仁浩看着那张名片。
很久。
然后他收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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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
怀柔区医院。
顾承宇把今天的经过说了一遍。
苏阳听着。
“他恨我。”她说。
顾承宇点头。
“他知道我给你作过伪证。刘建军告诉他的。”
苏阳沉默。
顾承宇继续说:
“他和崔正浩已经联手了。崔正浩手里有当年的记录——你让他做的事。”
苏阳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
“还没说。”顾承宇说,“但许仁浩在套话。”
苏阳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的夜。
霓虹灯在远处闪烁。
“崔正浩,”她轻轻说,“我利用过他。”
顾承宇没说话。
“我没想让他判刑。”她说,“但那时候,我没有别的办法。”
她转身,看着顾承宇。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苏阳。”他叫她。
她抬头。
“这件事,我来处理。”他说。
苏阳看着他。
“你怎么处理?”
顾承宇想了想。
“找到他们的弱点。”他说,“崔正浩想要什么?许仁浩想要什么?知道了他们想要什么,就能知道怎么应对。”
苏阳沉默。
她知道他说得对。
但她也知道,这两个人,不一样。
崔正浩想要真相。
许仁浩想要报仇。
这两样,她都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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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
手机震了。
金在赫:
“崔正浩今晚又去图书馆了。借的书:《刑事诉讼法》《证据规则》。”
苏阳看着这条消息。
他在准备。
准备和她打官司。
她回复:
“继续盯着。”
放下手机。
她看着窗外。
天很黑。
没有星星。
她想起七年前,崔正浩看着她的眼神。
他说:“你让我走,我就走了。”
他走了。
走了七年。
现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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