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九日,凌晨四点。
顾承宇的公寓。
他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梦里,苏阳站在一片废墟中央,穿着白色的裙子,裙摆上沾满血迹。她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
他叫她。
她不回头。
他跑过去,想拉她的手。
她的手伸过来——
但不是拉他。
是推开。
他跌进深渊。
醒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跳很快。
很久才慢慢平复。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他偷拍的苏阳的照片——昨天在医院,她坐在金在赫床边,伸手碰他手臂上的绷带。
那个动作。
很轻。
很柔。
他从来没见过她那样对谁。
他放下手机。
窗外,天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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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
顾承宇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
他在写。
写苏阳的变化。
第一次变化:对金在赫。
以前,苏阳看金在赫的眼神是“工具”——好用,忠诚,可靠。
现在不一样了。
昨天在病房,她看他时的眼神,有温度。
她问他“疼吗”。
她说“谢谢”。
这两个字,她从来没对他说过。
第二次变化:对韩在俊。
以前,苏阳对韩在俊是警惕、算计、保持距离。
现在,他们每晚通电话。
她接他电话时的语气,比接任何人都放松。
虽然她嘴上说“不信他”,但她在靠近他。
第三次变化:对自己。
以前,苏阳会深夜找他喝酒,会在他面前哭,会问“什么是真的”。
现在,她已经三天没主动联系他了。
她忙着查林娜娜,忙着应付韩在俊,忙着和金在赫说话。
他不在她的优先级里了。
他合上笔记本。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的早晨,灰蒙蒙的天。
他突然意识到,他在怕什么。
怕她变成韩在俊那样的人。
怕她不再需要他。
怕她有一天,也会用那种“工具”的眼神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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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
北京市东四环某老旧小区。
苏阳坐在沙发上,左脚还缠着绷带,但已经可以慢慢走几步了。
金在赫坐在对面,左臂缠着绷带,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
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
顾承宇整理的“林娜娜黑料”已经用不上了——她进去了,事业完了,不需要再补刀。
现在摆在面前的是另一份材料:
崔正浩-许仁浩联盟最新动向
金在赫的人还在盯着。昨天,两人又在廊坊见面,谈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崔正浩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
“刘建军给的材料。”金在赫说,“应该是当年案子的复印件。”
苏阳看着那些照片。
崔正浩和许仁浩握手。
崔正浩拿着文件袋。
两个人都没笑。
“他们准备动手了。”她说。
金在赫点头。
“最快下周。”
苏阳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
“你的伤怎么样?”
金在赫愣了一下。
“没事。”
苏阳看着他。
“说实话。”
金在赫顿了顿。
“缝针的地方有点疼。肋骨还好。”
苏阳点头。
“那下周之前,别动。”
金在赫想说什么。
苏阳抬手制止。
“这是命令。”
金在赫闭嘴了。
门被推开。
顾承宇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金在赫,又看了一眼苏阳。
“有事?”苏阳问。
顾承宇摇头。
“来看看你们。”
他顿了顿。
“苏阳,能出来一下吗?”
苏阳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好。”
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
金在赫也想站起来。
“你坐着。”苏阳说。
他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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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
北京没有海。
但顾承宇开车带她去了一个地方——密云水库。
他说“海边”,是骗她的。
但站在水库边,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水,确实有海的感觉。
风很大。
吹乱了苏阳的头发。
她裹紧大衣,看着远处。
顾承宇站在她旁边。
很久,谁都没说话。
“阳阳。”他终于开口。
苏阳转头看他。
他叫的是“阳阳”。
不是“苏阳”。
不是“白薇”。
是那个很久没叫过的名字。
“嗯?”
顾承宇看着那片水。
“收手吧。”
苏阳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
顾承宇转身,面对她。
“我们现在有钱,有地位。可以离开这里,去没人认识的地方。”
他看着她的眼睛。
“重新开始。”
苏阳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问:
“然后呢?”
顾承宇愣了一下。
“然后……过普通人的生活。结婚,生子,变老。不用再演,不用再算计,不用再害怕。”
苏阳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
“顾承宇,从你帮我补刀那一刻,我们就回不去了。”
顾承宇的喉咙发紧。
“我知道……”
“你不知道。”苏阳打断他。
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手上沾着两个人的血。我身上背着三条命。我妈、我爸、外婆——虽然最后那个不是我的错,但我在场。”
她看着他。
“你以为我们还能过‘普通人的生活’?”
顾承宇没说话。
苏阳继续说:
“崔正浩和许仁浩在查我。韩在俊手里有我的把柄。徐静雅的保险柜还没打开。你告诉我,怎么收手?”
顾承宇低下头。
“我们可以跑。去国外,换个身份……”
“然后呢?”苏阳又问了这三个字,“像老鼠一样躲一辈子?每天担心被人认出来?每天担心有人敲门?”
她摇头。
“我做不到。”
顾承宇抬起头。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我算什么?”他问。
苏阳愣住了。
“什么?”
顾承宇往前走了一步。
“我算你的什么?共犯?军师?还是你棋盘上另一颗棋子?”
苏阳看着他。
他的眼眶红了。
“你说过,我是你唯一信任的人。”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我现在不知道,那‘信任’是什么意思。”
苏阳沉默。
很久。
然后她说:
“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顾承宇等着。
“但如果有一天,你怕了,可以离开。”
顾承宇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很紧。
紧得像怕她消失。
苏阳没动。
她站在那里,任他抱着。
风很大。
吹乱了两个人的头发。
“我不会走的。”他的声音闷在她肩膀里,“但我求你一件事。”
苏阳等着。
“别变成韩在俊那样的人。”
沉默。
很久。
苏阳没有回答。
顾承宇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苏阳?”
她轻轻说:
“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
她转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平静。
“但我答应你,我会试着记住——你还在。”
顾承宇看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她说“你还在”。
不是“我爱你”。
不是“我需要你”。
是“你还在”。
但至少,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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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
回程的车上。
苏阳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顾承宇开着车,没说话。
车载音响里放着很老的歌——张国荣的《共同渡过》。
“没什么可给你,但求凭这阙歌。谢谢你风雨内,都不退愿陪着我。”
苏阳听着这首歌。
很久。
她突然说:
“顾承宇。”
“嗯?”
“我不是故意变成这样的。”
顾承宇愣了一下。
苏阳继续说:
“八岁那年,我妈死的时候,我没哭。邻居说我是怪物。”
她看着窗外。
“十五岁那年,我爸死的时候,我也没哭。警察说这孩子有问题。”
她顿了顿。
“后来我就习惯了。不哭,就不会疼。不算计,就会死。”
她转头,看着他。
“我不是不想变成普通人。是来不及了。”
顾承宇沉默。
他把车停在路边。
看着她。
“来得及。”他说。
苏阳摇头。
“你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弄死我。”
“我知道。”顾承宇说,“但我还在。”
苏阳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谢谢。”
又是这两个字。
但这次,和给金在赫的那个“谢谢”,不一样。
这个更轻。
也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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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
北京市东四环某老旧小区。
金在赫坐在沙发上,等着。
他看见苏阳进来,想站起来。
“坐着。”苏阳说。
他坐下了。
苏阳在他对面坐下。
“顾承宇呢?”金在赫问。
“回家了。”
金在赫看着她。
她的眼睛有点红。
但没哭。
“吵架了?”他问。
苏阳摇头。
“没吵。”
她顿了顿。
“他让我收手。”
金在赫沉默。
苏阳看着他。
“你觉得呢?”
金在赫想了想。
“我听你的。”
苏阳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你只会说这一句。”
金在赫没说话。
苏阳低下头。
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金在赫。”
“嗯?”
“如果我变成坏人,”她问,“你还听我的吗?”
金在赫看着她。
“你早就是了。”他说。
苏阳愣住了。
金在赫继续说:
“但你也是救过我的人。”
他顿了顿。
“坏也好,好也好。你是你。”
苏阳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
“谢谢你。”
金在赫摇头。
“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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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
顾承宇的家。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那个加密文档。
标题:“苏阳”
他开始打字:
“今天我问她,我算什么。
她说,你是我唯一信任的人。
但我知道,信任不是爱。
她需要我,但不一定需要‘我’——只是需要一个不会离开的人。
我怕她变成韩在俊那样的人。
但我更怕的,是她不再需要我。
金在赫替她挡刀,她问他‘疼吗’。
她从来没问过我。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嫉妒。
但我知道,我在失去她。
或者说,我从来没拥有过她。
我只是刚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在旁边。
以后呢?
不知道。
但我不会走。
我说过。”
他保存文档。
关掉电脑。
窗外的天,很黑。
没有星星。
但他想起她说的话:
“我会试着记住——你还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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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
苏阳的手机震了。
韩在俊:
“明天有空吗?”
她看着这条消息。
回复:
“什么事?”
韩在俊:
“带你看样东西。关于你父亲的。”
苏阳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想起韩在俊送来的那份文件——赵德明是幕后主使。
现在,他还有什么?
她打字:
“几点?”
韩在俊:
“下午三点。老地方。”
画廊。
她放下手机。
金在赫在旁边。
“韩在俊?”
苏阳点头。
“他约我。”
金在赫皱眉。
“你的伤……”
“坐着轮椅去。”苏阳说,“你养伤,别跟着。”
金在赫想说什么。
苏阳看着他。
“这是命令。”
金在赫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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