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一日,晚上八点。
安全屋。
距离那场凌晨直播,已经过去了十六个小时。
舆论还在发酵。
苏阳的粉丝从三千五百万涨到四千八百万。她的名字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一天。每条关于她的帖子下面,都有人在吵架。
有人说她是“卖惨高手”。
有人说她是“真正的强者”。
有人说她“全是演的”。
有人说她“演也得有实力”。
苏阳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今天她没化妆。
不是那种“看起来像没化”的妆。
是真的没化。
素颜。
皮肤有点暗,眼角有一点细纹,嘴唇干干的。她故意没涂润唇膏,让它们看起来有点起皮。
看起来就像——一个哭过、累过、但还要继续撑着的女人。
顾承宇在旁边。
“你确定要这样?”
苏阳点头。
“确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的夜。霓虹灯在远处闪烁,把这个城市照得像一片永不熄灭的火海。
“第一次直播,我是战士。第二次直播,我要做普通人。”
她转身。
“让他们看到我也会哭,也会怕,也会累。”
顾承宇看着她。
“然后呢?”
苏阳想了想。
“然后他们会觉得,我是真的。”
---
晚上八点三十分。
直播间开启。
这一次,没有预告。
只是苏阳在自己的主页发了一条消息:
“想和你们聊聊天。就现在。”
三秒后,十万人涌入。
三十秒后,一百五十万。
一分钟,四百万。
苏阳坐在窗边,身后是北京的夜景。她穿着简单的灰色卫衣,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任何妆。
她看着镜头。
沉默。
很久。
比上一次更久。
评论区开始刷屏。
“姐姐怎么了?”
“她看起来好累”
“是不是哭了”
“心疼”
苏阳终于开口。
“今天……有点累。”
她的声音很沙哑。
像刚哭过。
“昨天那些照片,你们看到了。今天我想说点没看到的。”
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我爸……苏振国。”
她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说出这个名字。
评论区安静了一秒。
“她爸?那个遗照?”
“她要说什么?”
苏阳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酗酒。他打我。他抢我的学费去赌。”
她顿了顿。
“我恨过他。”
眼泪掉下来。
一颗。
两颗。
她没擦。
“但你知道吗,他有时候也会对我好。赌赢了回来,给我买一根棒冰。喝醉了抱着我哭,说对不起。”
她看着镜头。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也有一种复杂的柔软。
“我想过他死。”
评论区炸了。
“卧槽她说什么?”
“想过他死?”
“这是能说的吗?”
苏阳继续说:
“但他真的死了以后,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他眼睛还睁着。”
她的声音彻底沙哑了。
“我那时候想——我宁愿他活着。打我,骂我,抢我的钱——只要他活着。”
她低下头。
肩膀在抖。
“我到现在,还经常梦见那个画面。”
沉默。
很久的沉默。
评论区开始疯狂刷屏。
“别说了姐姐”
“心疼死了”
“她真的太难了”
“这不是演的,这绝对是真的”
“那些骂她卖惨的人,你们有心吗?”
苏阳抬起头。
她擦掉眼泪。
挤出一个笑。
很苦。
“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
她看着镜头。
“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我不是什么‘国民妹妹’,也不是什么‘假公主’。我就是我。一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人。”
她站起来。
“谢谢你们听我说。”
微微鞠躬。
直播关闭。
---
晚上九点。
安全屋。
苏阳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顾承宇在旁边盯着数据。
“峰值——一千两百万。回放播放量——八千万,还在涨。”
他顿了顿。
“热搜又炸了。‘白薇父亲’‘白薇直播’‘白薇我想过他死’全在前十。”
苏阳睁开眼。
“骂我的多吗?”
顾承宇摇头。
“骂的也有,但同情的是主流。很多人说你是‘最真实的女明星’。”
苏阳坐起来。
“沈琪那边呢?”
金在赫说:
“她还在发帖,但被骂惨了。她那个小号已经被网友扒出来了,高中霸凌的事也在传。”
苏阳点头。
“继续盯。”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北京的夜还在亮着。
她想起刚才直播时说的那些话。
她说的是真的。
她真的想过他死。
他也真的死了。
她真的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眼睛。
那是真的。
只是她没说,那把刀是怎么插进去的。
---
晚上十点。
各大媒体同时推送一篇文章。
标题:《苦难不是勋章,而是伤疤》
作者:顾承宇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十四岁,住在一间六平米的阁楼里。窗户漏风,冬天要裹着棉被写作业。我问她,你冷吗?她说,冷,但习惯了。
后来我看着她一步一步往上爬。从群演到配角,从配角到主角。她摔过很多次,但每次都爬起来。
有人说她在卖惨。我想问——如果你经历过她经历的那些事,你会怎么活?
苦难不是勋章。没人愿意戴在胸前炫耀。苦难是伤疤,是好了也会疼的地方。
她今天说的那些话,我听了都心疼。你们呢?”
文章发出去十分钟,转发破百万。
评论区:
“写得真好”
“原来她这么难”
“路转粉了”
“那些骂她的人,你们良心呢?”
苏阳看着这篇文章。
很久。
顾承宇坐在旁边,没说话。
苏阳转头看他。
“你写的?”
顾承宇点头。
苏阳说:
“是真的?”
顾承宇看着她。
“什么?”
“那间阁楼,六平米,窗户漏风。我问你冷吗,我说习惯了——这些是真的?”
顾承宇沉默了一秒。
“是真的。”
苏阳低下头。
“谢谢你。”
顾承宇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谢什么。
不是谢他写了这篇文章。
是谢他——记住了那些细节。
那些她自己都快忘了的细节。
---
晚上十一点。
几个娱乐大V同时发文。
第一篇:《沈琪高中霸凌往事:当年的受害者发声》
内容:采访了几个沈琪的高中同学,讲述她当年如何欺负弱小、收保护费、逼人退学。配图是沈琪高中时的照片——那时候她烫着卷发,化着浓妆,站在一群女生中间,笑得张扬。
第二篇:《林娜娜税务问题再起底:三年逃税超千万》
内容:详细列出林娜娜近三年的收入、纳税记录,以及通过空壳公司转移资金的证据。数据详实,来源标注“税务系统内部人士”。
第三篇:《谁在幕后操纵“白薇黑料”事件?》
内容:深扒“真相猎人”这个账号的IP地址,发现它和沈琪的私人电脑高度重合。文章最后问:“一个嫁入豪门的寡妇,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搞一个女演员?”
三篇文章发出去,舆论彻底转向。
沈琪的微博被围攻。
“霸凌者滚出来!”
“自己欺负人还有脸说别人?”
“白薇再惨也是靠自己,你呢?靠嫁老头?”
林娜娜的微博也被翻出来。
“逃税的人还有脸直播?”
“活该被封杀!”
苏阳看着这些。
顾承宇在旁边。
“韩在俊动手了。”
苏阳点头。
“他答应过。”
她顿了顿。
“但他帮我的时候,也在提醒我——他手里也有这些东西。”
顾承宇皱眉。
“什么意思?”
苏阳说:
“他能帮我对付沈琪和林娜娜,也能帮别人对付我。”
她站起来。
“所以,不能依赖他。”
---
一月二十一日,凌晨一点。
郊区会所。
沈琪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瓶红酒。
瓶子已经空了一半。
她看着手机,脸色惨白。
屏幕上,她的微博私信已经爆了。
骂她的、威胁她的、人肉她的——每秒钟几十条。
她翻着那些评论。
“霸凌者去死”
“你老公死了,你是不是很开心?”
“长得就像个恶毒女配”
“白薇比你美一万倍”
她的手开始发抖。
手机掉在地上。
林娜娜在旁边,脸色也很难看。
“怎么办?”
沈琪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枯败的花园,在月光下像一片坟地。
她想起七年前,高中开学那天。
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会赢。
现在她输了。
输给一个当年被她踩在脚下的人。
她转身。
“崔正浩呢?”
林娜娜摇头。
“他下午就走了。说要回去想想。”
沈琪的眼睛眯起来。
“他想反水?”
林娜娜没说话。
沈琪走回沙发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韩先生。”
韩在熙的声音传来:
“沈小姐,这么晚了?”
沈琪说:
“我需要你帮我。”
韩在熙笑了。
“怎么帮?”
沈琪说:
“压住那些舆论。我可以给你——”
韩在熙打断她:
“沈小姐,你想多了。我为什么要帮你?”
沈琪愣住了。
“我们不是……”
“没有我们。”韩在熙说,“你对付苏阳,我很乐意看。但你输了,那是你的事。”
电话挂断。
沈琪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
壁炉里的火已经灭了。
只剩一堆灰烬。
---
凌晨两点。
廊坊,崔正浩的出租屋。
他坐在床上,看着那个旧笔记本。
今天发生的事,他全看见了。
苏阳的直播。
她说“我想过他死”。
她说“我宁愿他活着”。
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摩挲。
那里面,记着当年她让他做的事。
记着她说的“没事了”。
记着他的刑事判决。
但现在他问自己——她真的那么坏吗?
一个恨父亲的人,也会希望父亲活着。
一个利用过他的人,也努力争取过减轻他的刑罚。
他合上笔记本。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中村的夜,破旧,杂乱,偶尔有狗叫声传来。
手机响了。
沈琪的消息:
“崔先生,我们需要见面。”
他看着这条消息。
很久。
然后他回复:
“明天。”
---
早上七点。
安全屋。
苏阳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身上盖着一条毛毯。
顾承宇坐在对面,也睡着了。
她轻轻坐起来,没吵醒他。
走到窗边。
窗外,天亮了。
灰蓝色的光,照在她脸上。
她想起昨晚的直播。
那些话,是真的。
但也是算计好的。
她利用了父亲的死。
利用了那些真实的痛苦。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她知道,她赢了。
粉丝涨到五千万。
商业价值翻倍。
沈琪快完了。
林娜娜也完了。
她赢了。
她应该高兴。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