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二日，早上七点。
北京东四环，安全屋。
苏阳站在镜子前，已经站了四十分钟。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款式简单，面料柔软，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不暴露，但也不保守。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卷曲，是昨晚花两个小时做的造型。脸上没有浓妆，只有薄薄一层粉底，一点点腮红，和裸色的口红。
看起来就像一个邻家女孩。
一个经历过苦难、但依然干净的邻家女孩。
顾承宇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准备好了？”
苏阳点头。
“今天的专访，是全国收视率最高的节目《对话》。主持人李岚，从业三十年，采访过上百个名人。她以犀利著称，不会留情面。”
苏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知道。”
“她会问外婆的事。”
“我知道。”
“她会问弑父案。”
“我知道。”
顾承宇沉默了一秒。
“你确定要这么做？”
苏阳转身，看着他。
“你怀疑我？”
顾承宇摇头。
“我担心你。”
苏阳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顾承宇，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顿了顿。
“今天之后，我就是‘苏阳’。不是白薇，不是苏年，是苏阳。”
顾承宇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冷静，也有他不熟悉的……某种东西。
是决心。
也是告别。
“走吧。”苏阳说。
她拿起包，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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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
北京电视台，一号演播厅。
苏阳坐在化妆间里，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做最后的修饰。
门被推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短发，深色西装，眼神锐利。
李岚。
《对话》的主持人。
她走到苏阳面前，伸出手。
“白薇小姐，你好。”
苏阳站起来，握住她的手。
“李老师好。”
李岚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职业，但眼睛里有一点审视。
“今天的问题，可能不太好回答。”
苏阳也笑了。
“我知道。”
李岚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今天的裙子很合适。”
苏阳微笑。
“谢谢。”
门关上。
化妆师继续在她脸上工作。
苏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白裙子，素颜妆，微卷的长发。
完美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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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三十分。
录制开始。
演播厅里，灯光调得很柔和。苏阳和李岚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摆着两杯水，和一盆小小的绿植。
台下坐着两百名观众，此刻鸦雀无声。
李岚看着镜头，开口：
“今天我们要对话的，是最近备受争议的女演员——白薇。”
她顿了顿。
“或者说，苏阳。”
镜头转向苏阳。
苏阳微微低头，又抬起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卑不亢，带一点点疲惫。
李岚问：
“白薇小姐，你更喜欢哪个名字？”
苏阳想了想。
“苏阳。那是我本来的名字。”
李岚点头。
“好，那我叫你苏阳。”
她翻开笔记本。
“苏阳，最近网上有很多关于你的讨论。有人说你卖惨，有人说你真实。你自己怎么看？”
苏阳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惨。”
她的声音很平静。
“惨的人，是那些被命运打倒再也爬不起来的人。我还能站在这里，还能说话，还能演戏——我不惨。”
台下有观众轻轻鼓掌。
李岚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你怎么定义自己？”
苏阳想了想。
“一个不断被命运捶打，但始终没有倒下的人。”
李岚问：
“那我们从最开始聊起。你的童年是什么样的？”
苏阳低下头。
沉默。
三秒。
五秒。
十秒。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苏阳抬起头。
她的眼眶有一点红。
“我八岁那年，我妈死了。”
她的声音很轻。
“她从窗户掉下去。我在旁边。”
台下安静了。
李岚的表情也变了一下。
“你……亲眼看到的？”
苏阳点头。
“她擦窗户，踩空了。我伸手想拉她，没拉到。”
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有掉下来。
“后来很多人问我，你为什么不哭？你为什么不叫？你为什么不——”
她顿了顿。
“我不知道。那时候太小了。小到不知道什么叫哭。”
李岚沉默了几秒。
然后问：
“之后呢？”
苏阳说：
“之后，我爸开始喝酒。”
她抬起头。
“他以前也喝，但没那么凶。我妈死后，他天天喝。喝醉了就骂我，打我。说是我害死了我妈。”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苏阳继续说：
“他抢我的学费。我好不容易攒的钱，他翻出来，拿去赌。赌输了回来打我，赌赢了回来给我买一根棒冰，说‘爸以后补偿你’。”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
“那根棒冰，我到现在还记得味道。甜里带苦，不知道怎么咽下去。”
李岚问：
“你恨他吗？”
苏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想过他死。”
这句话一出，台下哗然。
李岚也愣了一下。
苏阳继续说：
“那时候我想，如果他死了，我就解脱了。”
她看着镜头。
那双眼睛里，有泪，但没有躲闪。
“后来他真的死了。”
她顿了顿。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他眼睛还睁着。”
眼泪掉下来。
一颗。
两颗。
“我那时候想——我宁愿他活着。打我，骂我，抢我的钱——只要他活着。”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李岚递过纸巾。
苏阳接过，轻轻擦掉眼泪。
“对不起。”
李岚摇头。
“不用说对不起。”
她顿了顿。
“那之后呢？你怎么办？”
苏阳说：
“之后，我进了福利院。待了两年，然后出来自己活。”
她抬起头。
“十七岁，我住在一间六平米的阁楼里。窗户漏风，冬天要裹着棉被写作业。”
她笑了一下。
“那时候我每天吃三块钱的麻辣烫。吃了两年。现在闻到那个味道还想吐。”
台下有人笑了。
是那种带泪的笑。
李岚问：
“你是怎么进娱乐圈的？”
苏阳说：
“十八岁那年，我在奶茶店打工。有个星探来买奶茶，说想让我试试广告。我以为他是骗子，差点报警。”
台下又笑了。
“后来呢？”
“后来他带我去见了一个导演。导演让我演一段戏。我演完了，他说——你这辈子不干这行，老天都对不起你。”
苏阳顿了顿。
“那句话，我记到现在。”
李岚问：
“之后顺利吗？”
苏阳摇头。
“不顺利。跑了三年龙套，才有第一个配角。拍了四年戏，才有第一个女主角。”
她看着镜头。
“娱乐圈不像外面想的那么光鲜。有潜规则，有打压，有算计。我见过很多人，一夜爆红，一夜消失。也见过很多人，为了红，什么都愿意做。”
李岚问：
“你做过吗？”
苏阳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平静。
“我想红。但我不想为了红，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台下掌声雷动。
李岚翻过一页笔记。
“接下来这个问题，可能比较敏感。你不想回答可以不说。”
苏阳点头。
“是关于许仁江的外婆。那天晚上，你在场。”
苏阳的呼吸停了一拍。
台下安静了。
苏阳低下头。
很久。
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外婆……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
她的声音在发抖。
“她对我好，没有任何条件。只是因为——她觉得我眼睛干净。”
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她约我去天台。她说，小江那孩子，这辈子只替自己选过两次。第一次是十三年前，第二次是选你。”
她捂住脸。
“她说，苏年，你答应我一件事。替我看着他。别让他一个人。”
她哭得说不出话。
台下鸦雀无声。
有人开始抽泣。
李岚递过纸巾，没有催促。
很久。
苏阳抬起头。
“我答应了。我答应她了。”
她看着镜头。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踩空了。我伸手，没抓住。”
她泣不成声。
“那是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
台下爆发出掌声。
经久不息。
李岚等掌声平息，问：
“经历了这么多，你现在怎么看自己？”
苏阳想了想。
“我是一个幸存者。”
她顿了顿。
“不是胜利者，是幸存者。那些想打倒我的事，没有打倒我。那些想看我笑话的人，还没看到。”
李岚问：
“未来呢？”
苏阳看着镜头。
那双眼睛里，泪痕还在，但很坚定。
“我会继续走。走下去，走到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她微微一笑。
“我不会倒下。因为倒下了，就正中了那些想看我笑话的人下怀。”
台下掌声雷动。
李岚也鼓起掌。
“谢谢你，苏阳。谢谢你今天愿意说这些。”
苏阳站起来，微微鞠躬。
“谢谢李老师。谢谢大家。”
录制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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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
嘉兴，清晖路5号楼，403室。
许仁江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
屏幕上，是苏阳的专访回放。
他看到她说外婆那段。
看到她哭。
看到她泣不成声。
他的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该信什么。
他知道她在演戏。
但他也知道，那些眼泪，有一部分是真的。
外婆是真的。
她对外婆的好，是真的。
她说“我答应她了”，是真的。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外婆的脸。
她说：“苏年那孩子，眼睛干净。”
她说：“小江，你要珍惜她。”
他睁开眼。
电视里，苏阳正在说：
“我不会倒下。因为倒下了，就正中了那些想看我笑话的人下怀。”
他看着那张脸。
那个他爱过的人。
那个他以为自己懂的人。
他不知道她是谁了。
但他知道，他还在乎。
手机响了。
苏阳的消息：
“看了吗？”
他看着这条消息。
很久。
然后回复：
“看了。”
苏阳：
“对不起。”
许仁江：
“为什么对不起？”
苏阳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来：
“我也不知道。”
许仁江看着这条消息。
眼眶红了。
他打字：
“你还记得外婆说的话吗？”
苏阳：
“记得。”
许仁江：
“那就好。”
他放下手机。
看着窗外。
楼下的桂花树，光秃秃的，在风里瑟瑟发抖。
外婆不在了。
但她的话还在。
“别让他一个人。”
苏阳还记得。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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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
安全屋。
顾承宇盯着屏幕。
“收视率——8.7%。创了《对话》五年新高。”
他顿了顿。
“回放播放量——1.2亿。还在涨。”
苏阳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热搜呢？”
顾承宇说：
“前十，你占了七个。”
他念道：
“苏阳专访、苏阳外婆、苏阳哭、苏阳我答应她了、苏阳我想过他死、苏阳幸存者、苏阳不会倒下。”
苏阳睁开眼。
“骂我的呢？”
顾承宇摇头。
“骂的也有，但淹没了。现在你是‘国民女儿’。”
苏阳坐起来。
“沈琪呢？”
金在赫说：
“她昨晚发了条微博，说‘假的都是假的’。被骂了十万条，已经删了。”
苏阳点头。
“林娜娜？”
“还在取保候审，不敢出声。”
苏阳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的夜。
霓虹灯在远处闪烁。
她赢了。
赢得彻底。
但她没有高兴。
她想起许仁江最后那条消息。
“那就好。”
他不知道她是谁。
但他还在乎她。
她低下头。
手机里还有外婆的佛珠。
她一直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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