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九日,早上七点。
浙江横店影视城,《归途》补拍现场。
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片场那些仿古建筑上,像一层褪色的旧照片。工作人员已经忙碌起来,搬运设备,调试灯光,有人在喊“灯光组就位”,有人在喊“道具组再确认一遍”。
许仁江坐在休息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剧本。
他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不敢看。
从昨天那条声明发出到现在,他没有打开过任何社交软件。
但助理告诉他,热搜爆了,评论炸了,所有人都在问他“你还好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知道自己好不好。
他只是坐在这里,等导演喊开始,等灯光亮起,等镜头对准他,等那个“许仁江”出来工作。
门被推开。
助理探进头来。
“许哥,导演问您准备好了吗?第一条是情绪戏,可能需要……”
“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助理愣了一下。
“那……我先出去了。”
门关上。
休息室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嘴角,还是那个弧度。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刚才他说“我知道了”的时候,那个声音听起来像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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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
第一条开拍。
这场戏是男主角发现妻子离开后,独自坐在废墟里的一场独角戏。
没有台词,只有表情。
导演喊开始。
许仁江坐在废墟里,看着前方。
三秒。
五秒。
十秒。
导演喊卡。
“许老师,情绪不对。你那个眼神太空了,不是悲伤,是发呆。再来一遍。”
第二遍。
导演喊卡。
“还是不对。你想想,她走了,永远不回来了,那种痛应该从眼睛里流出来。”
许仁江看着他。
“我知道了。”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拍到第八遍的时候,导演终于喊过。
“休息一下,十分钟后下一条。”
许仁江站起来,走回休息室。
脚步很稳。
但他的手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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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
许仁江坐在休息室里,助理在旁边递水。
手机响了。
是许仁浩。
他接起来。
“哥,你看热搜了吗?”
许仁江沉默了一秒。
“没有。”
许仁浩的声音很急:
“沈琪那边的人动手了。他们发了篇文章,说她高中时候的事。还有崔正浩那个笔记本,也拍照了。现在网上全在骂她。”
许仁江的手收紧了一下。
“什么文章?”
许仁浩说:
“标题叫《白薇的真面目:一个从高中就开始撒谎的女人》。里面写了当年她怎么设计陷害同学,怎么利用崔正浩,怎么……”
“够了。”
许仁江打断他。
许仁浩愣了一下。
“哥?”
“我说够了。”
许仁江挂断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片场的人还在忙碌,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搬东西。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他的世界,在塌。
他打开手机。
热搜第一:
#白薇的真面目#
他点进去。
那篇文章很长,写得像一篇深度调查报道。
配图有苏阳高中时的照片、崔正浩那个笔记本的翻拍、还有几张模糊的截图,据说是当年的聊天记录。
他看完了。
每一个字。
然后他放下手机。
站在那里。
很久。
助理在旁边小声问:
“许哥?您没事吧?”
许仁江没说话。
他转身,走向门口。
“许哥?下一场要开始了——”
许仁江没理他。
他推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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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十五分。
休息室外传来一声巨响。
工作人员冲过去的时候,门已经被踢开了。
休息室里一片狼藉。
椅子翻倒在地上。桌上的剧本、水杯、手机散落一地。墙上的镜子碎了,裂成蛛网状,映出无数个破碎的人影。
许仁江站在房间中央,手在流血。
玻璃划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只记得,看完那篇文章后,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了。
不是愤怒。
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是绝望。
导演冲进来。
“许老师!你冷静点!”
许仁江抬起头。
他看着导演,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骗我。”
他的声音很轻。
“从头到尾,她都在骗我。”
导演愣住了。
“谁?”
许仁江没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血还在流。
一滴,两滴,三滴。
有人拿来急救箱,有人想给他包扎,有人在外面喊“记者来了快拦着”。
他听不见。
他只能听见一个声音。
那是她说的:
“谢谢你让我知道,被外婆疼是什么感觉。”
那是假的。
那全是假的。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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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
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片场门口。
徐静雅下车。
她穿着深灰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是那种惯常的、让人看不透的表情。
她走进休息室。
工作人员自动让开一条路。
许仁江坐在沙发上,手上缠着绷带。他低着头,没看她。
徐静雅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他。
“喝点。”
许仁江没动。
徐静雅把水放在他手里。
“手这么凉,喝点热水暖和暖和。”
许仁江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徐静雅。
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有泪痕,有一种让人心疼的空洞。
“你知道,对不对?”
徐静雅没说话。
许仁江继续说: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你知道她在骗我。你一直都知道。”
徐静雅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我知道。”
许仁江的眼泪掉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徐静雅看着他。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她在利用你?你会信吗?”
许仁江愣住了。
徐静雅说:
“你那时候爱她爱得死去活来。我告诉你,你只会觉得我在挑拨。”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擦擦。”
许仁江接过,没擦。
他低下头。
“她为什么要这样?”
徐静雅想了想。
“因为她想要的,和你想要的不一样。”
她顿了顿。
“你想要的是温暖,是陪伴,是一个家。她想要的是——”
她没说下去。
许仁江替她说完:
“权力。”
徐静雅点头。
“对。”
沉默。
很久。
许仁江问:
“那我算什么?”
徐静雅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同情,也有算计。
“你是她路上的一站。”
她轻轻说。
“但她不是你路上的终点。”
许仁江的眼泪又掉下来。
徐静雅拍了拍他的肩。
“为一个女人不值得。公司会全力支持你。新电影,顶级代言,任你挑。”
许仁江没说话。
他只是在流泪。
徐静雅站起来。
“好好休息。下午我让心理医生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回头。
“还有,公关部会发通稿。说你在片场太投入,情绪失控,受了点伤。敬业。”
门关上。
许仁江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那杯水放在旁边,他一口没喝。
他不知道那里面加了什么。
他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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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
各大媒体同时推送一条消息:
“许仁江片场受伤仍坚持拍摄,敬业精神感动全网”
配图是许仁江手上缠着绷带,对着镜头微笑的照片。
评论区:
“哥哥太拼了,心疼”
“那个女的不值得你这样”
“许仁江加油,我们永远支持你”
“分手了更好,专注事业!”
舆论风向开始转向。
从“许仁江被甩”变成了“许仁江化悲痛为力量,专注事业”。
有人开始骂苏阳:
“看看人家许仁江多敬业,再看看她,分手就跑路了”
“果然不是一路人”
也有人开始同情苏阳:
“人家分手了,许仁江发通稿,这不是踩着她上位吗?”
“分手了还不放过,至于吗?”
但骂苏阳的,还是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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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
横店某酒店,许仁江的房间。
心理医生姓周,五十多岁,说话很慢,很温和。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的许仁江。
许仁江坐在床上,低着头,不说话。
周医生等了他十分钟。
然后开口:
“许先生,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许仁江没动。
周医生说:
“不想说也可以。我就在这里坐着。”
又等了十分钟。
许仁江终于抬起头。
“她骗了我。”
周医生点头。
“嗯。”
“从头到尾,都在骗。”
“嗯。”
“我外婆……我外婆对她那么好。她也骗。”
周医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痛,也有一种复杂的迷茫。
周医生问:
“你恨她吗?”
许仁江想了想。
“不知道。”
他低下头。
“我恨不起来。”
周医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许先生,有时候,爱和恨是一回事。”
许仁江抬头。
“什么意思?”
周医生说:
“你恨不起来,是因为你还爱着。”
许仁江的眼泪又掉下来。
周医生递过纸巾。
“慢慢来。时间会冲淡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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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
北京,安全屋。
苏阳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屏幕上,是许仁江“受伤坚持拍摄”的通稿。
她看了很久。
顾承宇在旁边。
“徐静雅出手了。”
苏阳点头。
“她知道怎么控制他。”
顾承宇看着她。
“你难过吗?”
苏阳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黑了。
霓虹灯在远处闪烁。
她想起许仁江说过的话:
“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不用演。”
那时候她觉得可笑。
现在她觉得——
她不知道觉得什么。
手机震了。
徐静雅。
她接起来。
“喂?”
徐静雅的声音传来:
“许仁江那边,我稳住了。”
苏阳没说话。
徐静雅继续说:
“分手可以。但别想彻底摆脱。他还有用。”
苏阳想了想。
“我知道。”
徐静雅等了几秒。
“你就这一句?”
苏阳问:
“你想听什么?”
徐静雅笑了。
那笑声很轻。
“苏阳,你比他冷。”
苏阳没说话。
徐静雅说:
“他会是你永远的‘遗憾’标签。挂着这个标签,你永远是个‘负心女’。”
苏阳说:
“我知道。”
徐静雅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说:
“那就好。”
电话挂断。
苏阳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很久。
顾承宇走过来。
“她说什么?”
苏阳想了想。
“她说,许仁江会是我永远的‘遗憾’标签。”
顾承宇皱眉。
“你打算怎么办?”
苏阳看着他。
“继续演。”
她转身,走回沙发边。
“他会是我永远的‘遗憾’。而我,会是他永远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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