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七日，晚上九点。
798艺术区，韩在俊的画廊。
苏阳站在那扇生锈的铁门前，看着手机上的消息：
“来一趟。有东西给你看。”
没有更多解释。
她推开门，走进那条长长的巷子。
两侧的砖墙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斑驳，枯死的藤蔓在风里瑟瑟发抖。头顶没有灯，只有远处画廊窗户透出来的一点暖黄色的光。
她走进去。
韩在俊站在展厅中央，背对着她。
他今天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深灰色的大衣，整个人像一柄插在黑暗里的剑。
听见脚步声，他转身。
“来了。”
苏阳走过去。
“什么东西？”
韩在俊没说话。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苏阳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份文件。
封面上的字让她愣住了：
“亲缘关系鉴定报告”
委托人：韩在俊。
样本来源：苏阳（口腔黏膜）——采集于她上次喝过的咖啡杯。
比对对象：韩在俊本人。
她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
“上次你喝咖啡的时候。”韩在俊打断她，“杯口有你唾液。”
苏阳的眼睛眯起来。
“你一直在查我？”
韩在俊点头。
“对。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
“看完了再说。”
苏阳低头，翻开那份报告。
第一页：样本信息。
第二页：检测方法。
第三页：结果。
一行字，刺进她的眼睛：
“经比对，双方存在三级亲缘关系（表亲），置信度99.97%。”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三级亲缘。
表亲。
她和他？
她继续往下翻。
第四页：家系分析。
“样本B（韩在俊）与样本A（苏阳）的Y染色体单倍群一致，提示父系同源。线粒体DNA检测显示，双方母系存在共同祖先。”
第五页：结论。
“综合判断：韩在俊与苏阳系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具体关系为：父亲的兄弟姐妹的子女（表兄妹）。”
苏阳的手开始发抖。
她放下那份报告。
抬起头。
韩在俊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什么意思？”她问。
声音有点哑。
韩在俊说：
“意思就是，你是我表妹。”
---
苏阳沉默。
很久。
然后她问：
“所以……我是韩家的私生女？”
韩在俊点头。
“对。不被承认的那一支。”
苏阳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和韩在俊并排站着。
窗外，798的夜色安静而荒凉。那些老厂房的黑影，在月光下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他走回沙发边，拿起那份报告。
“我爷爷看重血脉。哪怕私生的，只要是韩家的种，他就会认。”
他看着苏阳。
“你身上流着韩家的血。这是你进入这个家族的钥匙。”
苏阳看着他。
“你想让我认亲？”
韩在俊点头。
“必要时，这是一张牌。”
他顿了顿。
“但现在，保密。”
苏阳沉默。
她在想。
认亲？
韩家？
那个让她从小没有父亲、被骂“克星”的家族？
她往前走了一步。
“韩在俊，你知道我听到这些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韩在俊等着。
苏阳说：
“恶心。”
韩在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苏阳继续说：
“我从小被人骂是克星，没人要的野种。我住阁楼，吃剩饭，被人打，被人骂。我靠自己活到今天。”
她看着他。
“你现在告诉我，我是韩家的人？我身上流着韩家的血？”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韩家的血，值多少钱？能换我那些年受的苦吗？”
韩在俊沉默。
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知道你不甘心。”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真的是韩家的人，你就可以用这个身份，拿回你该拿的东西。”
苏阳看着他。
“什么东西？”
韩在俊说：
“地位。权力。还有——真相。”
他顿了顿。
“你不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不想知道，那个让你从小受苦的家族，现在是什么样子？”
苏阳沉默。
韩在俊继续说：
“我不求你认他们。我只想告诉你——你有这个选择。”
他伸出手。
“而且，不管你选不选，你都是我表妹。”
苏阳看着那只手。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是“黑衣人的身份”，是神秘的财阀之子。
现在他是她表哥。
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
她没伸手。
只是问：
“如果我不认呢？”
韩在俊收回手。
“那就不认。”
他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
“但这件事，你要保密。如果让我爷爷知道你的存在，他会来找你。到时候，你想不认都不行。”
苏阳的眉头皱起来。
“他为什么会知道？”
韩在俊看着她。
“因为我不说，也会有人查。”
他顿了顿。
“我哥，徐静雅，沈琪——谁都有可能查到。”
苏阳沉默。
---
苏阳走回沙发边，坐下。
她端起那杯红酒，喝了一大口。
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
她放下杯子。
“韩在俊。”
“嗯？”
“你刚才说，我是你表妹？”
韩在俊点头。
苏阳看着他。
“那你以前对我……那些暧昧的试探……”
韩在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有点无奈。
“那时候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如果知道，我不会那样。”
苏阳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坦诚。
她信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她问，“打算怎么办？”
韩在俊想了想。
“还是那样。”
苏阳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
韩在俊说：
“我们还是盟友。还是怪物联盟。只是——”
他看着她。
“现在多了一层血缘。”
苏阳沉默。
她在想。
血缘。
这个词，她从来没有过。
她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亲戚。
现在，突然有了一个表哥。
而且这个表哥，是韩在俊。
那个她曾经怀疑过、利用过、也合作过的人。
她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害怕。
她只知道，她的世界，又一次被颠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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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阳靠在沙发上，看着那幅《该隐与亚伯》。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恶心？愤怒？悲哀？还是无所谓？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手里这杯酒，突然变得很难喝。
“你爷爷呢？”她问。
韩在俊说：
“他还活着。八十三了，身体还行，但脑子不太清楚了。”
他顿了顿。
“他唯一在乎的，就是韩家的血脉。他经常念叨，要把所有韩家的孩子都认回来。”
苏阳的眉头动了一下。
“包括我？”
韩在俊点头。
“包括你。如果他知道你的存在。”
苏阳沉默。
她想起外婆。
那个对她好、没有任何条件的老人。
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
“你是个好孩子。”
她不是韩家的人。
她是外婆的“苏年”。
不管血缘是什么，她永远是外婆的“苏年”。
她放下酒杯。
“韩在俊。”
“嗯？”
“这件事，保密。”
韩在俊看着她。
“你确定？”
苏阳点头。
“确定。”
她站起来。
“我不管我身上流着谁的血。我是苏阳。我自己爬出来的苏阳。”
她看着他。
“韩家？不稀罕。”
韩在俊也站起来。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好。”
他伸出手。
“那我就是韩在俊，你就是苏阳。不管有没有血缘，我们是盟友。”
苏阳看着那只手。
她伸出手，握住。
“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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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
苏阳走出画廊。
夜风吹过来，很冷。
她裹紧大衣，走向金在赫的车。
车里很暖。
金在赫从后视镜看她。
“没事吧？”
苏阳摇头。
“没事。”
金在赫没再问。
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苏阳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王佩娟的户籍档案。
韩泰荣的名字。
那份基因检测报告。
三级亲缘。
表亲。
韩家的血。
她睁开眼睛。
窗外，北京的夜景在后退。霓虹灯红的绿的蓝的，像一片永不熄灭的火海。
她想起外婆的佛珠。
外婆是她的亲人。
唯一的亲人。
不管血缘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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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
安全屋。
顾承宇还没睡。
看见苏阳进来，他站起来。
“怎么这么久？”
苏阳在沙发上坐下。
“韩在俊给我看了样东西。”
顾承宇等着。
苏阳说：
“一份基因检测报告。”
顾承宇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基因检测？”
苏阳看着他。
“我和他。表亲。”
顾承宇愣住了。
“什么？”
苏阳把事情说了一遍。
顾承宇听完，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问：
“你打算怎么办？”
苏阳想了想。
“什么都不办。”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是苏阳。不管身上流着谁的血，我是苏阳。”
她转身。
“韩家？不认。不稀罕。”
顾承宇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也有坚定。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不管你是谁，”他说，“我都在。”
苏阳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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