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八日,凌晨两点。
安全屋。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亮着一盏台灯。苏阳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冷掉的茶。她已经这样坐了一个小时,一动不动。
对面墙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是她手写的几个名字:
韩在俊
韩泰荣(大伯,死)
韩英爱(姑姑?)
王佩娟(母)
苏阳(我)
箭头、问号、时间线,画得密密麻麻。
顾承宇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的资料。
“查到了。”
苏阳抬头。
顾承宇在她旁边坐下,把资料摊在茶几上。
“韩家家族史,比想象中复杂。”
他指着第一页。
“韩泰荣是长子,下面有两个妹妹。大妹妹韩英淑,嫁到美国,早就没联系了。小妹妹韩英爱——你让我查的那个。”
苏阳凑过去看。
韩英爱,1979年生。
1997年,18岁,与一名叫“陈墨”的画家相恋。
1998年,因家族反对,与陈墨私奔,被家族除名。
1999年,陈墨因车祸去世。
同年,韩英爱精神失常,被送入疗养院。
至今未婚,无子女记录。
苏阳的眉头皱起来。
“无子女?”
顾承宇点头。
“官方记录是这样。但你看时间线——”
他指着另一份文件。
“1989年,陈墨去世,韩英爱入院。但1990年,有人匿名给韩家寄了一封信,说韩英爱留下一个女儿,被王佩娟收养。”
苏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1999年。
她出生在1999年。
“信的内容?”
顾承宇拿出另一张纸,上面是复印的信件。
“韩家老爷:
英爱小姐有一女,托付给王佩娟抚养。出生日期1999年8月15日。望韩家善待此女。
——一个知情者”
苏阳看着那行字。
1999年8月15日。
她的生日。
她的手握紧了那张纸。
“这封信,韩家收到后怎么处理?”
顾承宇说:
“查不到。但可以推测——他们没有认你。可能压下去了,也可能根本不信。”
苏阳沉默。
她想起母亲王佩娟。
那个打她、骂她、又抱着她哭的女人。
她是养母。
不是生母。
生母是韩英爱。
那个18岁私奔、19岁丧夫、20岁就疯了的女人。
“她现在在哪?”苏阳问。
顾承宇说:
“郊区,一家私人疗养院。韩家出钱养着,但没人去看过。”
苏阳站起来。
“地址。”
---
凌晨三点。
苏阳的手机震了。
韩在俊。
她接起来。
“你还没睡?”
韩在俊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也熬夜了。
“睡不着。”
苏阳说:
“我查到你姑姑了。”
韩在俊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你会查。”
他顿了顿。
“我姑姑疯了二十多年,从没提过孩子。那封信也不知真假。我不想给你一个不存在的希望。”
苏阳沉默。
韩在俊继续说:
“但现在,你知道了。你想见她吗?”
苏阳说:
“想。”
韩在俊问:
“明天?”
苏阳说:
“现在。”
韩在俊愣了一下。
“凌晨三点?”
苏阳说:
“我等不了。”
韩在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好。我安排车。一个小时后,你楼下。”
---
凌晨四点。
一辆黑色奔驰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
苏阳坐在后座,旁边是韩在俊。
他穿着黑色的大衣,头发有点乱,显然也是被临时叫起来的。但他没有抱怨,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苏阳也看着窗外。
北京的夜正在慢慢褪去,天边开始泛起一丝灰白。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一明一灭地从车窗上划过。
“你紧张吗?”韩在俊突然问。
苏阳想了想。
“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她应该紧张吗?
那是她的生母。
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一个疯了二十多年的人。
她应该有什么感觉?
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一片空白。
韩在俊看着她。
“你比我冷。”
苏阳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韩在俊说: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和我是一类人。但现在我发现,你比我还冷。”
他顿了顿。
“我刚才说‘你紧张吗’,其实是我想问自己。我有点紧张。”
苏阳愣了一下。
“你紧张什么?”
韩在俊看着窗外。
“我姑姑。我小时候见过她几次。那时候她还没疯得那么厉害。她对我很好。”
他低下头。
“后来她被送走,我再也没见过。”
苏阳沉默。
她想起韩在俊说过的话。
八岁被推下游泳池,父亲看着不救。
他的童年,也不比她好多少。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没事。”
韩在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苏阳收回手。
“不是安慰。是告诉你,我也有点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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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
郊区,某私人疗养院。
车子停在一扇黑色铁门前。门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院子里有几棵光秃秃的树,在晨雾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哨兵。
韩在俊下车,按了门铃。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出来开门。
“韩先生?”
韩在俊点头。
“我姑姑还好吗?”
护士说:
“还是老样子。刚醒,在窗边坐着。”
她看了苏阳一眼。
“这位是?”
韩在俊说:
“一个朋友。来看看她。”
护士点点头,带他们进去。
疗养院里很安静。走廊很长,两边是关着的门,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模糊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哼歌,有人在哭。
护士停在208房间门口。
“就是这里。你们进去吧,我在外面等。”
她推开门。
苏阳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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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把椅子,一扇窗户。
窗户开着一条缝,晨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窗边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浅蓝色的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旧毛衣。头发灰白,剪得很短,乱糟糟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她看着窗外。
一动不动。
苏阳站在门口,看着她。
这就是她的生母。
韩英爱。
十八岁私奔,十九岁丧夫,二十岁疯了。
现在四十七岁,坐在这里,看窗外。
苏阳慢慢走过去。
在她旁边站住。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叫妈?
叫不出口。
说你好?
太可笑。
她只是站着。
看着她。
韩英爱没有转头。
她一直看着窗外。
窗外有什么?
一棵枯树,几片云,灰蒙蒙的天。
苏阳也看着那棵树。
很久。
“你是谁?”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苏阳转头。
韩英爱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空洞的,浑浊的,但此刻有一点光。
苏阳说:
“我……叫苏阳。”
韩英爱眨了眨眼睛。
“苏阳?”
她重复了一遍。
然后她又看向窗外。
“没听过。”
苏阳沉默。
韩英爱突然又开口:
“你有孩子吗?”
苏阳愣了一下。
“没有。”
韩英爱点点头。
“好。别要。”
她顿了顿。
“我也有过一个。不知道是男是女。被人抱走了。”
苏阳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还记得……什么时候?”
韩英爱想了想。
“很久了。他死的那年。”
她低下头。
“他死了,孩子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苏阳看着她。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激动。
是因为冷。
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她穿得太少。
苏阳脱下自己的大衣,轻轻披在她身上。
韩英爱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苏阳。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像一个人。”她说。
苏阳问:
“像谁?”
韩英爱说:
“他。”
她顿了顿。
“那个画画的。”
苏阳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像陈墨?
她的生父?
韩英爱伸出手,摸了摸苏阳的脸。
那手很凉,骨节突出,皮肤像干枯的树皮。
“你眼睛像他。”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也很温柔。
苏阳站在那里,任她摸。
她以为自己不会有感觉。
但现在,她的眼眶有点热。
只是有点热。
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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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
苏阳走出208房间。
韩在俊在走廊里等她。
“怎么样?”
苏阳没说话。
她只是往前走。
走出疗养院,走出那扇黑色铁门,走到车边。
韩在俊跟在后面,没再问。
上车。
车子启动。
苏阳看着窗外。
疗养院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她想起刚才那个画面。
韩英爱披着她的大衣,看着她笑。
说“你眼睛像他”。
她想起那封信。
“孩子取名苏阳”
她想起王佩娟。
那个打她骂她又抱着她哭的女人。
她不是生母。
但她养了她。
她低下头。
口袋里,那串佛珠还在。
外婆的。
她摸了一下。
韩在俊在旁边,轻轻说:
“你还好吗?”
苏阳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
很久。
然后她说: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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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
安全屋。
苏阳把今天的经历说了一遍。
顾承宇听完,沉默了很久。
金在赫站在门口,也没说话。
苏阳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但她的心里,有一块地方,是冷的。
“顾承宇。”
“嗯?”
“继续查。我要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还有,韩家当年为什么没认我。”
顾承宇点头。
苏阳转身。
“还有,韩在俊的姑姑那边,安排人定期去看看。需要什么,都给她。”
顾承宇愣了一下。
“你……”
苏阳说:
“她是我妈。”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说出来了。
顾承宇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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