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九日，上午九点。
北京国贸大酒店，三层宴会厅。
今天这里被包场了。门口站着十几个穿黑西装的保安，严格检查每一位入场者的邀请函。媒体记者排着长队，手里的相机、录音笔、手机在安检仪上过了一遍又一遍。
宴会厅内，灯光璀璨。
正中央的舞台上，立着一个巨大的背景板，上面是《涅槃》的概念海报——一个女人站在废墟中央，背对着镜头，前方是刺眼的光芒。海报下方，一行大字：
“阿方索·卡隆作品《涅槃》女主角签约仪式”
台下摆了三百张椅子，已经坐满了大半。最前排是VIP席，铺着红色的绒布，放着软垫。
苏阳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那片人海。
她已经换好了今天要穿的衣服——一条深蓝色的丝绒长裙，剪裁简洁，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尊从黑暗里走出来的雕塑。头发盘成低髻，露出修长的脖颈。脸上是精致的妆，但眼影很淡，只有嘴唇涂了暗红色的口红。
“准备好了吗？”
顾承宇站在她旁边。
苏阳点头。
“徐静雅到了？”
顾承宇指了指台下第一排。
徐静雅坐在正中间，穿着一身银灰色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她正和旁边的人说话，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韩在俊也来了。”
苏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VIP席的另一侧，韩在俊坐在那里。他穿着深灰色的高定西装，白衬衫，没系领带，手里拿着一杯香槟。他似乎在等人，目光不时扫向后台的方向。
苏阳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来这里干什么？
他不是只负责投资吗？
“白薇小姐，时间到了。”工作人员走过来。
苏阳深吸一口气。
她走向舞台。
---
舞台上的灯光亮得刺眼。
苏阳走到中央，站在话筒前。台下三百双眼睛，三百个镜头，同时对准她。
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恰到好处——自信，谦逊，带一点点神秘的脆弱。
主持人开始介绍：
“……下面有请国际著名导演阿方索·卡隆先生致辞！”
掌声中，一个六十多岁的墨西哥男人走上舞台。他头发花白，穿着简单的黑色西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慈祥的老教授。
他走到苏阳身边，微笑着看了她一眼。
然后对着话筒开口：
“我第一次见到白薇，是在一段试镜视频里。”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那段视频里，她坐在一间黑暗的房间里，没有灯光，没有布景，没有任何辅助。她只是看着镜头，然后开始流泪。”
台下安静了。
卡隆继续说：
“那不是表演的泪。那是——从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
他转头看着苏阳。
“她身上有一种力量。破碎过，但没有碎掉。重生过，但没有忘记疼痛。这就是《涅槃》需要的女主角。”
掌声雷动。
苏阳微微低头，像是在接受这份赞美，又像是在隐藏自己的表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刻她想的不是“破碎与重生”。
她想的，是外婆。
是许仁江。
是她自己。
---
接下来是签约环节。
巨大的合同被抬上来，放在舞台中央的桌子上。苏阳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闪光灯亮成一片。
签完字，她站起来，和卡隆握手，和制片人握手，和每一个走上台的人握手。
台下，徐静雅站起来鼓掌。
韩在俊也站起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一秒。
然后分开。
签约仪式进入记者提问环节。
主持人扫视台下。
“哪位记者先提问？”
无数只手举起来。
主持人点了一个前排的记者。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戴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他站起来，看着苏阳。
“白薇小姐，许仁江自杀的事，你知道吧？”
全场安静了。
闪光灯都停了。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
苏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看着那个记者。
“知道。”
记者追问：
“有人说他自杀是因为你。你有什么想说的？”
台下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徐静雅的眉头皱起来。
韩在俊端着香槟的手停了一下。
苏阳沉默了三秒。
三秒。
然后她开口。
“他的痛苦，我感同身受。”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但生命是自己的。每个人都要为自己负责。”
她顿了顿。
“我会继续前行。带着对他的祝福。”
这番话一说出来，台下的气氛变得微妙。
有人点头，觉得她说得对。
有人皱眉，觉得她太冷酷。
记者还想再问，主持人已经打断了：
“下一个问题。”
苏阳站在台上，看着那些表情各异的脸。
她知道，今天这番话，会让她失去一些人，也会让她得到另一些人。
她不在乎。
她说的，有一部分是真的。
许仁江的痛苦，她确实感同身受。
因为她也痛苦过。
只是她没选择死。
她选择活。
---
提问环节结束。
苏阳走下舞台，被工作人员簇拥着往休息室走。
刚走到门口，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拦住她。
“白薇小姐，韩总想见您。”
苏阳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休息室门。
“知道了。”
她推门进去。
休息室里，韩在俊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
“今天表现不错。”
苏阳在他对面坐下。
“你来干什么？”
韩在俊笑了。
“来当你的金主。”
他把那份文件递给她。
“看看这个。”
苏阳接过，翻开。
是《涅槃》的出品方名单。
第一行：韩氏影业（最大出品方）
她抬起头。
“你注资了？”
韩在俊点头。
“两千万美金。够你拍完这部戏还有剩。”
苏阳的眉头动了一下。
“为什么？”
韩在俊看着她。
“因为你是我的核武器。”
他顿了顿。
“核武器，当然要用最好的材料。”
苏阳沉默。
她继续往下翻。
合同里有一页，用红笔标注了：
“乙方（白薇）需配合韩氏集团的品牌宣传，包括但不限于：出席集团活动、代言旗下产品、参与公益项目等。具体安排由甲方指定。”
她的手指停住了。
“这是什么？”
韩在俊看了一眼。
“资本的基本操作。”
苏阳看着他。
“你这是在绑我。”
韩在俊点头。
“对。”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
“苏阳，你不是第一次和资本打交道。你应该知道，没有免费的午餐。”
苏阳沉默。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从签约星光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但那时候，绑她的是徐静雅。
现在是韩在俊。
不一样吗？
一样。
都是资本。
都是捆绑。
只是绑的人换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CBD的天际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些玻璃幕墙的大楼里，藏着多少像她一样的人？
被资本裹挟，被利益捆绑，被一张张合同绑得死死的。
“韩在俊。”她没回头。
“嗯？”
“你把我当成什么？”
韩在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合作伙伴。核武器。还有——”
他顿了顿。
“表妹。”
苏阳转身。
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你还记得我是你表妹？”
韩在俊点头。
“记得。”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但资本面前，血缘没用。”
苏阳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冷。
“你说得对。”
她走回沙发边，拿起那份合同。
“签了它，我就彻底和你绑在一起了。”
韩在俊看着她。
“你可以不签。”
苏阳摇头。
“不签，就没有《涅槃》。没有《涅槃》，就没有全球巨星。没有全球巨星，就没有翻身仗。”
她顿了顿。
“所以，我签。”
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放下笔。
看着韩在俊。
“现在，我是你的人了。”
韩在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深。
“欢迎上船。”
---
签约仪式结束后，有一个小型酒会。
苏阳端着香槟，穿梭在人群中，和各种人寒暄、合影、交换名片。
余光里，她一直注意着一个人。
徐静雅。
她站在角落里，和几个人说话。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但眼睛不时往苏阳这边瞟。
酒会进行到一半，徐静雅终于走过来。
“白薇，恭喜。”
苏阳点头。
“谢谢徐总。”
徐静雅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欣赏，有忌惮，也有一点——无奈。
“韩在俊投了两千万？”
苏阳点头。
“对。”
徐静雅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轻轻说：
“你已经被他绑住了。”
苏阳看着她。
“徐总，你不是也绑过我吗？”
徐静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
“对。但我没绑住。”
她顿了顿。
“他就不一样了。”
她转身，走开。
苏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顾承宇走过来。
“她说什么？”
苏阳想了想。
“她说，我被韩在俊绑住了。”
顾承宇皱眉。
“你打算怎么办？”
苏阳看着窗外。
窗外，北京的夜色正在降临。
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先演好这部戏。”她说。
“演完再说。”
---
晚上九点。
安全屋。
苏阳靠在沙发上，看着手机。
热搜第一：
#苏阳涅槃签约#
热搜第二：
#苏阳回应许仁江自杀#
热搜第三：
#苏阳冷酷还是坚强#
评论区已经炸了。
“她说得对，生命是自己的，凭什么怪她？”
“这也太冷血了吧？人家为她自杀，她就说‘带着祝福前行’？”
“祝福？她恨不得他死吧。”
“我觉得她说得对。成年人就该为自己负责。”
“楼上的，你懂什么是抑郁症吗？”
“不管怎么说，她没做错什么。”
“没做错？她甩了人家，人家才自杀的！”
“人家自己选的，关她屁事。”
苏阳一条一条看下去。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顾承宇在旁边。
“你今天那番话，争议很大。”
苏阳点头。
“我知道。”
“故意的？”
苏阳想了想。
“一半一半。”
她放下手机。
“许仁江的事，我确实感同身受。但我不能让任何人觉得，那和我有关。”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如果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害了他，我就完了。”
顾承宇看着她。
“那电影的热度呢？”
苏阳说：
“争议越大，热度越高。”
她转身。
“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懂。”
顾承宇沉默。
他知道她说得对。
但他还是担心。
“苏阳。”
“嗯？”
“你还撑得住吗？”
苏阳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疲惫。
但只是一点。
“撑得住。”
她走回沙发边，坐下。
“撑不住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