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日,傍晚六点。
北京某医院,住院部八层。
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暖橙色。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台上那束百合的香气,在空气里轻轻飘荡。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807病房的门虚掩着。
金在赫躺在病床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白色的纱布下面隐约可见一点渗出的药水。他的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眼睛已经睁开了,看着床边的人。
苏阳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
苹果皮长长地垂下来,还没断。
她削得很慢,很仔细,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金在赫看着她。
他也看得很慢,很仔细,像是第一次看她做这种事。
“你别动。”苏阳头也不抬,“医生说你伤口还没长好,乱动会崩线。”
金在赫没动。
但他开口了:
“苹果不用削。”
苏阳抬头看他。
“你吃苹果不削皮?”
金在赫点头。
“不削。”
苏阳看着手里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又看看他。
“那我削都削了。”
她继续削。
金在赫没再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睫毛在光线里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
冷的时候像冰。
狠的时候像刀。
累的时候像一盏快灭的灯。
但这个样子——坐在床边,认认真真削苹果的样子——他没见过。
他记住了。
苹果削好了。
苏阳把果皮扔进垃圾桶,把苹果递给他。
“吃吧。”
金在赫接过,咬了一口。
很甜。
他嚼着,看着她。
苏阳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看什么?”
金在赫说:
“没看过你削苹果。”
苏阳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
“我也没削过。”
金在赫又咬了一口。
两个人之间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鸟叫,和远处隐隐约约的车流声。
这安静,不尴尬。
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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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突然被推开。
顾承宇站在门口。
他跑过来的,额头上全是汗,胸口还在起伏。他的眼睛先扫过病床上的金在赫,然后落在苏阳身上。
苏阳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
顾承宇走进来。
“我看到消息了。你被绑架,金在赫受伤——”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金在赫胸口的绷带。
“他没事吧?”
苏阳说:
“没事。皮肉伤,养几天就好。”
顾承宇点头。
但他的目光在金在赫和苏阳之间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看见了一些东西。
苏阳坐在病床边。金在赫手里拿着半个苹果。两个人的距离,很近。那种近,不是空间上的,是别的什么。
他的胸口突然有点闷。
“你没事吧?”他问苏阳。
苏阳摇头。
“我没事。他挡了。”
顾承宇又看了一眼金在赫。
金在赫也在看他。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没有敌意,但也没有温度。
顾承宇先移开眼。
“苏阳,能出来一下吗?我有话跟你说。”
苏阳看了金在赫一眼。
金在赫点头。
“去吧。”
苏阳跟着顾承宇走出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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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有一扇窗。
夕阳已经快落下去了,只剩天边一抹暗红色,把玻璃染得像一块旧琥珀。
顾承宇站在窗前,背对着苏阳。
苏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什么事?”
顾承宇没回头。
“为什么?”
苏阳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顾承宇终于转身。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东西——担心,疲惫,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痛苦。
“为什么每次都是金在赫救你?”
苏阳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
顾承宇往前走了一步。
“上次威亚,他替你挡。后来硫酸,他替你挡。这次绑架,又是他替你挡。”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呢?我在哪?”
苏阳看着他。
“你在安全的地方。”
顾承宇摇头。
“我不需要安全。”
他抓住她的手臂。
“苏阳,让我帮你。让我也做点什么。不要总是把我推开。”
苏阳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说:
“因为你干净。”
顾承宇愣住了。
“什么?”
苏阳抽回手臂。
“承宇,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干净的。”
她看着窗外。
那最后一抹夕阳正在消失。
“你有底线,有良知,有正常人的情感。你写的东西里有光。”
她转头看他。
“我不行。我已经脏了。”
顾承宇的喉咙发紧。
“你脏?你为了活着,做了那些事,那叫脏?”
苏阳点头。
“叫。”
顾承宇往前走了一步。
“那我也不要干净!我要和你一起脏!”
苏阳摇头。
“承宇,你是我最后的底线。”
她的声音很轻。
“如果你也脏了,我就真的没救了。”
顾承宇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还在乎有救没救?”
苏阳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在乎。”
她顿了顿。
“因为你在乎。”
顾承宇再也忍不住。
他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很紧。
紧得像怕她消失。
苏阳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任他抱着。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消失了。
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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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金在赫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从这个角度,他看不见走廊尽头的窗。
但他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
他咬了一口苹果。
很甜。
他慢慢嚼着。
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想起苏阳刚才削苹果的样子。
那个样子,他不会忘。
也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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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宇抱着苏阳,很久。
她的身体很凉。
冬天虽然快过去了,夜里还是冷。
他感觉到她在发抖。
但他不知道,那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苏阳。”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嗯?”
“别再推开我了。”
苏阳没说话。
她只是任他抱着。
但她的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路灯亮起来了。
一辆救护车从楼下驶过,警灯一闪一闪,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她的目光,也跟着那辆车,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想起金在赫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想起他说“苹果不用削”。
想起他看她时的眼神。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眼神。
没有算计,没有要求,没有期待。
只是看。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她只知道,刚才削苹果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顾承宇感觉到她的走神。
他松开她。
“你在想什么?”
苏阳回过神。
“没什么。”
顾承宇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受伤。
“是他吗?”
苏阳没说话。
顾承宇苦笑。
“我知道。我不如他。”
他转身,看着窗外。
“他能为你死。我只会写文章。”
苏阳走到他身边。
“承宇,你和他是不同的。”
顾承宇转头看她。
“怎么不同?”
苏阳想了想。
“他是我手里的刀。你是我心里的灯。”
顾承宇愣了一下。
苏阳继续说:
“刀可以换。灯不能灭。”
顾承宇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
她只是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
“回去吧。外面冷。”
她转身,走回病房。
顾承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踩在那道影子上。
却永远追不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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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
病房里亮着灯。
苏阳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没吃完的苹果。
金在赫看着她。
“他走了?”
苏阳点头。
金在赫没再问。
他只是看着她。
苏阳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你又看什么?”
金在赫说:
“看你。”
苏阳愣了一下。
“看我干什么?”
金在赫想了想。
“不知道。”
苏阳无语。
她把苹果递给他。
“吃。”
金在赫接过,咬了一口。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窗外,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高楼大厦的灯光,街道上的车流,远处一闪一闪的霓虹灯。
苏阳突然开口:
“金在赫。”
“嗯?”
“你为什么要替我挡?”
金在赫想了想。
“不知道。”
苏阳转头看他。
“又是不知道?”
金在赫看着她。
“身体自己动的。”
苏阳愣住了。
身体自己动的?
她想起他冲过来的那个瞬间。
想起他不躲刀的那个瞬间。
想起他血流不止还在看她的那个瞬间。
她低下头。
“傻子。”
金在赫没说话。
但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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