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日,上午九点。
星光娱乐总部,十八层。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个办公室照得亮得刺眼。落地窗外,CBD的天际线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国贸三期的尖顶像一把剑,直插云霄。
苏阳坐在徐静雅的位置上。
那张黑色的真皮椅,曾经是权力的象征。她第一次来这间办公室时,坐在这张椅子对面,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那时候徐静雅坐在上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现在,她坐在上面。
办公桌上,摆着那个刚从保险柜里取出来的档案袋。牛皮纸,厚厚的,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顾承宇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
金在赫靠在门边,眼睛扫过整个房间。
苏阳伸手,拿起那个档案袋。
很沉。
里面装着的是她的一生。
她撕开封口。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像素很差,像是从监控视频里截下来的。
八岁的她,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楼上那扇窗户。窗户开着,里面漆黑一片。
那是母亲坠楼的那天晚上。
旁边有手写的标注:“王佩娟坠楼现场。嫌疑人苏阳,8岁,无哭闹,无恐惧,全程沉默。”
苏阳看着那张照片。
很久。
她想起那天晚上。
她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户,想的是:妈妈掉下去了,以后谁给我做饭?
八岁的孩子,没有哭。
因为不知道哭有什么用。
她翻过这一页。
第二页。
“张永泰死亡事件分析”
一张病历复印件,上面写着死亡时间、死因、抢救过程。旁边有红笔标注:“苏阳当天曾接近张永泰的饮品。疑似跟其死亡有关联。”
苏阳的眉头动了一下。
她确实加了东西。但不是她加的。那个老家伙想潜规则她,她让他痛苦一下,让他丢个脸。
她没想到他会死。
但她没有解释。
解释也没用。
第三页。
“高中心理测评记录”
那是她转学后的第一份心理测评。老师让全班填问卷,她随便填的。但测评结果上,有一行红笔标注:
“该生情感反应阈值极低,有反社会人格倾向,建议重点关注。”
苏阳看着那行字。
重点关注。
原来从那时候起,就有人盯着她了。
第四页。
“弑父案卷宗(完整版)”
比刘建军手里的那份更全。里面有现场照片——她父亲躺在地板上,额头流血,眼睛睁着。有血迹分析,有头部击打次数分析,有专家意见:“实际击打次数为两次,而非嫌疑人所说的一次。”
旁边有徐静雅的笔记:
“此人可用。但她需要被打磨。给她七年,看她能走到哪。”
苏阳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七年。
从那时候起,徐静雅就在等。
等她爬上来。
等她变成一把刀。
第五页。
“与顾承宇的图书馆密谈(监控截图)”
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她和顾承宇坐在图书馆角落的样子。时间标注:“2018年9月15日,下午3点。”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交谈。
他给她带了一本书,说“你可以看看”。
她看了。
后来那本书被她翻烂了。
旁边有徐静雅的笔记:
“顾承宇,关键证人。若苏阳失控,可由此人入手。”
第六页。
“资助孤儿院名单”
整整两页,全是她这些年偷偷资助的孤儿院、贫困学生、流浪动物救助站。每一笔钱,时间、金额、收款方,清清楚楚。
徐静雅连这个都知道。
最后一行有她的笔记:
“此女尚有人性残余。可用,但需警惕。”
苏阳看着那行字。
人性残余。
她笑了。
那笑容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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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
标题:“苏阳——毁灭方案”
她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
“若苏阳失控,以下为紧急处置方案:”
“方案一:公布身世。”
“韩家重视血脉。若公开她为韩英爱私生女,韩家必会清理门户。韩在熙会借此打击韩在俊,韩在俊则会弃车保帅。届时苏阳无立足之地。”
苏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韩家。
清理门户。
弃车保帅。
她想起韩在俊说过的话:
“你可以让他输,但不能让他死。”
如果徐静雅公开她的身世,韩在俊会怎么选?
保她,还是保自己?
她不知道。
她继续往下看。
“方案二:联络崔正浩翻案。”
“崔正浩手中存有当年笔记,可证明苏阳教唆其伤害其父。若启动此案,加上刘建军的证词,苏阳弑父案可重新审理。她有七成概率入狱。”
苏阳的手握紧了。
七成。
徐静雅算得很准。
“方案三:曝光顾承宇伪证。”
“顾承宇当年作伪证,证据确凿。若曝光,他至少判三年。苏阳对顾承宇有依赖,此举可摧毁其心理防线。”
苏阳的呼吸停了一拍。
顾承宇。
判三年。
她想起崔正浩那三年。
想起他现在一无所有。
她不能让顾承宇也那样。
最后一行:
“三管齐下,可保万无一失。”
“徐静雅”
“2024年1月”
苏阳看着那行签名。
去年一月。
那时候她还在努力维护和徐静雅的关系,努力讨好她。
而徐静雅,已经在写她的毁灭方案。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徐静雅的脸。
那张永远精致的脸,永远上扬的眉,永远让人看不透的笑。
她以为她在和她斗。
原来她一直在别人写好的剧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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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阳睁开眼睛。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打火机。
顾承宇看着她。
“苏阳?”
苏阳没说话。
她把那一页“毁灭方案”从档案袋里抽出来。
打火机点燃。
火苗舔上纸的边缘。
那页纸慢慢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苏阳松开手。
灰烬飘落。
落在地板上,落在阳光里,落在那张曾经属于徐静雅的办公桌前。
她转身,看着顾承宇。
“看,我们一直在别人剧本里。”
顾承宇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看着那些灰烬。
“现在,剧本由你写。”
苏阳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不怕?”
顾承宇摇头。
“不怕。”
苏阳问:
“为什么?”
顾承宇说:
“因为我在你旁边。”
苏阳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
“顾承宇。”
“嗯?”
“谢谢你。”
顾承宇看着她。
“谢什么?”
苏阳想了想。
“谢谢你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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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在赫走过来。
他看着地上的灰烬,又看着苏阳。
“接下来呢?”
苏阳走回办公桌边,把档案袋收起来。
“接下来——”
她抬起头。
“让徐静雅知道,她的剧本,被我撕了。”
金在赫点头。
“要我去请她吗?”
苏阳摇头。
“不用。她会自己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CBD。
“她发现保险柜被动过,一定会来。”
她转身。
“我们就在这儿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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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
阳光越来越亮。
苏阳坐在那张黑色的皮椅上,翻着档案袋里的其他文件。
顾承宇和金在赫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
十点二十分。
门被推开。
徐静雅站在门口。
她穿着深灰色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是惯常的精致妆容。但她的眼睛,在看到苏阳坐的位置时,收缩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一样,让人看不透。
“坐了我的位置?”
苏阳站起来。
“徐总,请坐。”
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徐静雅走过去,坐下。
苏阳也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
茶几上,摆着那个档案袋。
徐静雅看了一眼那个档案袋。
“你打开了。”
苏阳点头。
“打开了。”
徐静雅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问:
“看完了?”
苏阳说:
“看完了。”
徐静雅端起茶几上的咖啡——那是苏阳提前准备的,还冒着热气——喝了一口。
“感觉怎么样?”
苏阳看着她。
“感觉——原来我一直在你剧本里。”
徐静雅放下咖啡。
“对。一直。”
她顿了顿。
“但你比我预期的演得好。”
苏阳没说话。
徐静雅继续说:
“我本来以为你会需要十年。结果你用了七年。”
她看着苏阳。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阳说:
“意味着你失算了。”
徐静雅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
“对。我失算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和刚才苏阳站的位置一样。
“我这辈子,失算过两次。”
苏阳等着。
“第一次,是我女儿死的时候。我以为她能活。”
她的声音有点哑。
“第二次,是你。”
她转身。
“我以为我能控制你。”
苏阳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点——苏阳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认输。
“徐总。”苏阳站起来。
徐静雅看着她。
苏阳说:
“你的毁灭方案,我烧了。”
徐静雅的眉头动了一下。
“烧了?”
苏阳点头。
“烧了。”
她走到徐静雅面前。
“但你的档案,我留着。”
她顿了顿。
“以后,我们各走各的。我不动你,你别动我。”
徐静雅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问:
“为什么不动我?”
苏阳想了想。
“因为你也失算过。”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边。
拿起那个档案袋。
“你的女儿,活了24分钟。我活了二十二年,也不知道为什么活着。”
她看着徐静雅。
“也许我们都没活明白。”
她推门出去。
顾承宇和金在赫跟在她身后。
徐静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一滴眼泪掉下来。
落在茶几上那杯凉掉的咖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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