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日,下午三点。
798艺术区,韩在俊的私人收藏馆。
那扇黑色的铁门今天敞开着,像一个无声的邀请。门口的保安看见苏阳,微微点头,侧身让开。
苏阳走进去。
展厅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嗡鸣声。那些价值连城的艺术品静静地挂在墙上,伦勃朗、莫奈、培根——每一幅都在诉说着资本的力量。
韩在俊站在展厅最深处,那幅《该隐与亚伯》的前面。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高定西装,白衬衫,没系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阳光从头顶的天窗倾泻下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听见脚步声,他转身。
“来了。”
苏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深蓝色牛仔裤,外面是米白色大衣。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妆。
看起来很随意。
但她的眼睛很亮。
两个人并排站在那幅画前。
该隐站着,手里拿着棍子。亚伯躺在地上,头破血流。背景是荒凉的田野,天空是血红色的。
“这幅画,我每次看都有不同的感受。”韩在俊开口。
苏阳没说话。
韩在俊继续说:
“以前我觉得我是该隐。杀了兄弟,才能继承家业。”
他转头看她。
“现在我觉得,我可能是亚伯。”
苏阳的眉头动了一下。
“为什么?”
韩在俊说:
“因为你手里也拿着棍子。”
苏阳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欣赏,有警惕,也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韩在俊,”她开口,“我今天来,不是看画的。”
韩在俊点头。
“我知道。”
他转身,走向旁边的沙发。
“坐。”
苏阳在他对面坐下。
茶几上摆着两杯红酒,还在冒着微微的气泡。
韩在俊端起一杯,示意她。
苏阳没动。
“先谈正事。”
韩在俊笑了。
他放下酒杯。
“好。谈正事。”
---
苏阳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你先看看这个。”
韩在俊拿起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叠照片。
第一张:他和徐静雅在某私人会所见面,两人表情严肃。
第二张:他父亲韩泰荣与某政要的合影,时间标注1997年。
第三张: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收款方是某官员亲属的公司,金额五百万美元。
还有一份文件,标题是:“韩氏集团1997年政治献金明细”
韩在俊一张一张看过去。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看完后,他把照片放回信封。
“徐静雅给你的?”
苏阳摇头。
“从她保险柜里拿的。”
韩在俊看着她。
“你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苏阳点头。
“知道。能让你父亲身败名裂,能让韩氏集团万劫不复,能让你和你哥争了半辈子的东西,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韩在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精彩。”
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
苏阳说:
“自由。”
韩在俊的眉头动了一下。
“自由?”
苏阳点头。
“不再受任何人威胁。不再当任何人的棋子。不再被任何把柄控制。”
她看着他。
“包括你。”
韩在俊沉默。
苏阳继续说:
“我知道我的身世。韩英爱的女儿。你表妹。”
她顿了顿。
“我也知道你和徐静雅的交易。她帮你压住那些黑料,你帮她对付我。”
韩在俊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告诉你的?”
苏阳摇头。
“她自己说的。昨天,在她办公室。”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的毁灭方案,排在第一。”
韩在俊没说话。
苏阳说:
“公开我的身世,引韩家清理门户。你弃车保帅,我无立足之地。”
她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你父亲1997年的贿赂记录。原件在我手里。”
韩在俊看着那份文件。
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你想怎么交易?”
苏阳说:
“你想要韩氏集团的控股权,我给你。”
韩在俊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
苏阳点头。
“你哥手里有你父亲的把柄,徐静雅手里也有。但他们的把柄,加起来没我多。”
她顿了顿。
“我可以帮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条件是——从今以后,我们平等。”
韩在俊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包括血缘?”
苏阳说:
“血缘是血缘。合作是合作。”
她往前探了探身。
“韩在俊,我们之间,可以是盟友,但不能是主仆。可以是亲戚,但不能是绑架。”
韩在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如果我不答应呢?”
苏阳笑了。
那笑容很冷。
“那我就把这些东西,全部公开。韩家完蛋,你也完蛋。我们一起死。”
韩在俊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慢慢鼓起掌。
一下,两下,三下。
“精彩。”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她。
“苏阳,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中你吗?”
苏阳没说话。
韩在俊说:
“不只是因为你够狠。是因为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是不被承认的人。”
他转身。
“我从小被我哥压着,被我父亲无视。你从小被人骂是克星,没人要。我们都想证明自己。”
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所以我能理解你。”
他伸出手。
“我同意。平等合作。”
苏阳看着那只手。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
她没有握。
“韩在俊。”
“嗯?”
“我们之间,除了利益,还有血缘。”
韩在俊的手停在半空。
苏阳说:
“你是我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她看着他。
“但家人不互相算计。”
韩在俊愣住了。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看着苏阳。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复杂的东西。
不是算计。
不是欣赏。
是……失落?
“你说得对。”他轻轻说。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
端起那杯红酒,一饮而尽。
“从今天起,不算计你。”
苏阳看着他。
“我信你一次。”
她站起来。
“东西我留着。但不会用。除非你违约。”
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回头。
“韩在俊。”
他抬头。
“那幅画,该隐和亚伯,最后该隐怎么样了?”
韩在俊想了想。
“被上帝流放。终身流浪。”
苏阳点头。
“我不想流浪。”
她推门出去。
---
下午四点。
苏阳回到车上。
金在赫从后视镜看她。
“谈成了?”
苏阳点头。
“平等合作。”
金在赫没说话。
他发动车子,驶出798。
苏阳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那些老厂房、那些涂鸦墙、那些艺术区的游客——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的心里,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
她想起韩在俊最后那个眼神。
失落。
他真的失落吗?
还是演给她看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说“家人不互相算计”的时候,是真的。
她真的希望有一个家人。
一个不算计她的家人。
---
晚上七点。
安全屋。
苏阳把今天的对话说了一遍。
顾承宇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信他?”
苏阳想了想。
“不信。”
顾承宇皱眉。
“那你还……”
“但他说‘不算计你’的时候,是真的。”苏阳打断他。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那一刻,他是真的。”
顾承宇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苏阳,你心软了。”
苏阳没说话。
顾承宇继续说:
“你对他,和对别人不一样。”
苏阳转头看他。
“哪里不一样?”
顾承宇说:
“你会给他机会。”
苏阳愣住了。
她想起刚才那句话:
“我信你一次。”
她真的说了。
她真的信他一次。
为什么?
因为他是她表哥?
因为他和她一样?
因为她太想要一个不算计她的家人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一刻,她选择了信。
“顾承宇。”她轻轻说。
“嗯?”
“你说得对。我心软了。”
顾承宇看着她。
“然后呢?”
苏阳想了想。
“然后……继续走。”
她转身,走回沙发边。
“信一次,不代表信一辈子。他如果再算计我,那些东西还在。”
顾承宇点头。
“那就好。”
---
晚上八点。
韩在俊的画廊。
他一个人坐在那张黑色沙发上,对着那幅《该隐与亚伯》。
助理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很久。
韩在俊突然开口:
“她说,家人不互相算计。”
助理愣了一下。
“她?”
韩在俊点头。
“苏阳。”
他看着那幅画。
“我第一次被人要求不算计。”
助理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在俊站起来,走到那幅画前。
“该隐杀了亚伯,被流放。我从小就觉得我是该隐。”
他伸手,摸了摸画框。
“但她说,她不想流浪。”
他转身。
“我也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