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老式挂钟的齿轮发出卡顿的呻吟。
苏阳在卧室的单人床上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适应了三秒。不是噩梦惊醒——她很久不做梦了——是声音。客厅传来的声音，像两头受伤的野兽在互相撕咬。
“钱呢？！你说这个月一定有的！”
母亲王佩娟的声音，嘶哑、尖锐，带着酒精浸泡后的粘稠感。苏阳能想象她此刻的模样：头发凌乱，睡衣歪斜，左手一定攥着那个已经见底的廉价红酒瓶，右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说了，下周一！就三天！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父亲苏振国的声音，更低，更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雷。这种声音出现时，通常伴随着摔东西的巨响，或者更糟的动静。
苏阳赤脚下床。
八岁的脚掌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她没有开灯，熟练地绕过地板上散落的课本和那个断了胳膊的旧洋娃娃——那是三岁生日时母亲唯一送过的礼物，现在成了她堆放杂物的容器。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
客厅的光线是暗黄色的，那盏用了十几年的节能灯管一头已经发黑，让整个空间笼罩在病态的昏黄里。苏阳透过门缝看出去，像观察动物园里关押危险动物的笼子。
场景一如所料。
母亲王佩娟站在沙发前，身体前倾，酒气仿佛能从三米外飘过来。她今天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裙，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酱油渍。父亲苏振国背对着苏阳的方向，站在茶几另一侧，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苏阳眯起眼睛。
右手藏在背后。
这个细节让她原本打算退回床上的脚停了下来。
“三天？苏振国，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上个月也是！”王佩娟猛地把酒瓶顿在茶几上，玻璃与玻璃撞击的脆响让空气一颤，“李美凤那个骚货把你魂勾走了是吧？钱都填她那无底洞去了？我告诉你，明天再不交房租，咱们全家就睡大街去！”
苏振国的肩膀绷紧了。
苏阳熟悉这个信号。那是暴风雨前的低压，是引线即将燃尽的刹那。她下意识地往门后缩了缩，只留下一只眼睛继续观察。
“别他妈提美凤。”苏振国的声音低得可怕，“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什么德行。整天喝，喝完了就打孩子撒气，这个家被你搞成什么样了？”
“我打孩子？！”王佩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我打她怎么了？我生的！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再说了，要不是生这个赔钱货，我能变成这样？我能——”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苏振国动了。
不是往常那种扑上去扇耳光的动作，而是缓慢地、几乎带着某种仪式感地，从背后抽出了右手。昏黄的灯光照在那件东西上，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水果刀。
苏阳认得那把刀。上个月菜市场促销，买一袋土豆送一把水果刀。塑料刀柄是劣质的橙色，刀身薄而窄，母亲曾用它削过苹果，刀刃很快，她削苹果皮时能连续不断削完一整个。
此刻，那把刀握在父亲手里，刀尖微微颤抖。
王佩娟的表情凝固了。酒精带来的虚张声势像潮水一样褪去，露出底下苍白惊恐的底色。“你……苏振国，你想干什么？把刀放下……”
“我受够了。”苏振国说。声音平静得诡异，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十年了，王佩娟。天天吵，天天骂，天天提醒我有多失败。我他妈受够了。”
“你把刀放下！我报警了！我真报警了！”王佩娟开始后退，脚后跟撞到沙发边缘，身体一个趔趄。
苏振国往前迈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让苏阳完全推开了卧室门。她没有发出声音，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一只夜行动物悄无声息地移动到客厅门框边。最佳的观察位置，能看清全局，又不容易被立刻注意到。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但在苏阳的记忆里，却像慢镜头一样一帧帧展开。
王佩娟转身想跑，但酒后的身体笨拙迟缓。苏振国左手抓住她的头发——用力之大，让苏阳似乎能听见发根撕裂的细微声响——右手那把橙色刀柄的水果刀，横向划过。
动作并不专业，甚至有些笨拙。但刀刃足够锋利。
苏阳看见一道暗红色的线在母亲喉咙处绽开，起初很细，像用红笔画上去的。然后那条线迅速变粗、裂开，变成一道狰狞的伤口。血不是喷出来的，是涌出来的，大股大股地，浸透碎花睡裙的领口，滴落在磨损得露出线头的地毯上。
噗通。
王佩娟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向苏阳的方向。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恐惧，最后居然闪过一丝苏阳读不懂的东西——是解脱吗？还是遗憾？
苏振国松开了手，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妻子，或者说，前妻。他胸口剧烈起伏，握刀的手抖得厉害，刀尖还在滴血。一滴，两滴，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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