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雨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后院的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积水的草坪闪闪发光。
晚餐时,张永泰宣布了一个消息。
“明天下午我有客人。”他切着牛排,动作优雅,“是一位重要的生意伙伴。所以下午茶会推迟到三点半,在正式的会客厅,而不是阳光房。”
苏阳手里的叉子顿了顿。
“什么样的客人?”她问,声音平静。
“一位来自新加坡的先生。”张永泰说,“他对我的……收藏很感兴趣。”
他说“收藏”时,语气有微妙的停顿。
苏阳低头吃东西,没再问。
但心里在快速调整计划。
会客厅在一楼,离大门更近,离书房更远。这意味着如果张永泰发病,取肾上腺素笔的距离更长了。
而且有客人在场,变量增加了。
但也许……这也是机会。
客人的存在会让场面更混乱,延误抢救的可能性更大。
而且,客人会分散注意力,她更容易扮演“吓坏的孩子”的角色。
晚餐后,苏阳回房间,在衣柜内壁添上补充记录:
“计划调整:明日(5月24日)下午3:30,会客厅,有客人在场。变量增加,但混乱度可能提高。需观察客人类型。”
她刻完,坐在床边思考。
明天就是周五。
成败在此一举。
夜里,她睡得意外地沉。没有做梦,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雨后的清晨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早餐时,张永泰穿得很正式:深灰色西装,浅蓝色衬衫,深红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还喷了淡淡的古龙水。
“今天很重要。”他对苏阳说,“你要表现得体。我会向客人介绍你是我资助的孩子,明白吗?”
“明白。”苏阳点头。
“衣服我已经让吴管家准备好了。”张永泰说,“是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很衬你。”
白色。纯洁无瑕的颜色。
苏阳想起玫瑰园里,张永泰说的那句话:“玫瑰之所以美,是因为它有刺。”
那么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她,在张永泰眼里是什么?一朵没有刺的玫瑰?一件完美的收藏品?
她低头喝果汁,什么也没说。
上午,吴管家送来了那条裙子。
确实是白色,但不是简单的白。裙身上有精致的刺绣,细看是小小的玫瑰图案,用银线绣成,在光线下若隐若现。裙摆有三层,最外层是薄纱,走起路来会轻轻飘动。
还有一双白色的小皮鞋,以及一对珍珠耳钉——不是真的珍珠,但做工精致。
“张先生说,您需要打扮得体。”吴管家说,“我会在三点二十分来帮您更衣梳头。”
“谢谢吴阿姨。”苏阳说。
吴管家离开后,苏阳把裙子摊在床上看。
很漂亮,很昂贵,也很……沉重。
她用手指抚过那些刺绣的玫瑰,指尖能感觉到细微的凸起。每一朵玫瑰都有刺,绣得清清楚楚。
张永泰的品味,真是贯穿始终。
中午,苏阳听见楼下传来动静。她从窗户往下看,看见一辆黑色的加长轿车驶入前院,停在门廊下。
车上下来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身材高瘦,穿着浅色西装,戴墨镜。另一个年轻些,像是助理或保镖,手里提着公文包。
张永泰亲自到门口迎接,两人握手,寒暄,然后走进别墅。
客人来了。
苏阳在窗边观察了十分钟,确认没有其他人。然后她下楼——张永泰允许她在别墅内自由活动,只要不去三楼和地下室。
她走到二楼楼梯口,能听见楼下会客厅传来的谈话声。
声音不高,但别墅的挑高结构让声音有些许回响。她坐在楼梯台阶上,假装在看书,耳朵竖起来听。
“……这批货的质量必须保证。”是客人的声音,带着东南亚口音的普通话,“上次那件,釉色不均匀,我的客户很不满意。”
“林先生放心。”张永泰的声音带着笑意,“这次是专门从景德镇请的老师傅,用的是最好的高岭土。烧制过程我亲自监督,绝对完美。”
“那就好。”林先生说,“不过价格……”
“价格好商量。”张永泰说,“但我希望林先生能帮我打通马来西亚的渠道。你知道,那边对这类……艺术品的需求很大。”
“艺术品。”林先生笑了,笑声有点干,“张先生说话总是这么文雅。”
“本来就是艺术品。”张永泰的语气认真起来,“每一件都是精心制作,有独特的灵魂。不是简单的商品。”
“好好好,艺术品。”林先生似乎不想争论,“那下午让我看看新货?”
“当然。不过先喝下午茶,我新请的厨娘手艺不错,特别是杏仁曲奇,一绝。”
“杏仁?我对坚果过敏。”
“那太遗憾了。我让厨娘准备别的点心。”
苏阳听到这里,轻轻合上书。
新信息:客人对坚果过敏,不吃曲奇。
这意味着曲奇只会是张永泰一个人吃。
很好,变量减少了。
她起身,悄悄回到房间。
下午三点十分,吴管家准时来敲门。
梳头,换衣,穿鞋。吴管家的动作熟练而轻柔,很快就把苏阳打扮成了一个精致的小公主。
镜子里的女孩,白色连衣裙,珍珠耳钉,头发编成复杂的发髻,露出纤细的脖颈。看起来纯洁、美好、易碎。
苏阳对着镜子笑了笑。
笑容完美,无可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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