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苏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门没有锁——张永泰出事后,别墅里所有的锁都打开了。但苏阳没有出去,她坐在床上,抱着那个最大的泰迪熊。
窗外的夜色很浓,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
她在回想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张永泰抽搐的样子,林先生慌乱的表情,周厨娘的崩溃,警察的询问……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不,甚至比计划更好。
客人的存在增加了混乱,周厨娘的贪功让她加倍用量,赵厨师模棱两可的证词,自己完美的表演……
完美得不像一个八岁孩子能做到的。
苏阳抱紧了泰迪熊。
毛绒玩具很柔软,但她感觉不到温暖。
她想起张永泰说“玫瑰有刺才美”时的表情,想起他给她戴项链时冰凉的手指,想起他看着她房间时那种满足的眼神……
然后她想起他现在躺在医院里,瘫痪,失语,意识模糊。
一个收藏家,最终成了他自己的悲剧收藏品。
苏阳没有感到内疚。
就像数学题,她解出了答案,仅此而已。
第二天上午,苏振国来了。
他看起来苍老了十岁,眼圈发黑,胡子没刮,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看见苏阳时,他冲过来抱住她,抱得很紧,身体在发抖。
“阳阳……你没事吧?吓死爸爸了……”
苏阳感觉到父亲的颤抖是真的。他在害怕。
怕她出事?还是怕这件事牵连到他?
“我没事。”苏阳说,“张叔叔……不好了。”
苏振国松开她,上下打量,确认她真的没事,才松了口气。然后他压低声音:“警察怎么说?”
“说是意外。”苏阳说,“周阿姨用了太多杏仁粉。”
苏振国眼神闪烁:“我听说……是你建议她用更好的杏仁粉?”
消息传得真快。
苏阳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睛清澈:“爸爸,我只是说曲奇好吃,如果更香就好了。周阿姨自己说要用的。”
她说得很平静,但眼神坚定。
苏建国盯着女儿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是……是这样啊。那就不关你的事。”
他的语气有点虚。
吴管家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苏先生,这是张先生之前准备好的。他说如果苏小姐在这里长住,会给你一笔资助。现在情况有变,但张先生的家人表示,这份资助仍然有效,作为……封口费。”
她把文件袋递给苏振国。
苏振国接过,打开看了看,眼睛瞪大了。
里面是一张支票,金额足够还清所有债务,还有余款。
“这……”
“条件是,你们不再提起在这里发生的事。”吴管家说,“张先生的家人不希望这件事影响家族名誉。警方那边已经定性为意外,你们配合这个结论就好。”
苏振国的手在抖,但这次是因为激动。
“好……好……我们一定配合。”
“另外,”吴管家看向苏阳,“苏小姐的一些个人物品已经收拾好了。张先生之前送她的衣服、玩具,都可以带走。”
她指了指墙角的一个行李箱。
苏阳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是那些昂贵的裙子、玩具、还有那条粉色宝石项链。
她拿起项链,在手里握了握,然后放进行李箱。
“吴阿姨,”她突然转身,“张叔叔会好吗?”
吴管家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医生说他可能永远这样了。”
苏阳低下头,小声说:“我希望他能好起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足够让吴管家和苏建国听到。
吴管家的表情柔和了一瞬:“苏小姐有心了。但有些事……发生了就回不去了。”
办完手续,苏振国拎着行李箱,牵着苏阳离开别墅。
走出大门时,苏阳回头看了一眼。
白色别墅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座巨大的墓碑。玫瑰园里的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
她转回头,跟着父亲走向等在外面的出租车。
车上,苏振国一直没说话。直到车子驶出私家路,汇入主干道,他才突然开口:“阳阳,你跟爸爸说实话。”
苏阳看着他。
“真的是意外吗?”苏振国的声音压得很低,“真的只是你随口说了一句,厨娘就用了那么多杏仁粉?”
苏阳眨了眨眼睛:“爸爸,你不相信我吗?”
这个问题把苏振国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爸爸信你。只是……以后别乱给大人提建议了,知道吗?”
“知道了。”苏阳说。
她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心里在计算下一个问题。
债务解决了,张永泰这个威胁清除了。
但父亲看她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他可能不完全相信她,但他需要她——那笔钱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
所以他们的关系进入新阶段:相互需要,相互怀疑,相互依存。
就像两条在黑暗中共生的藤蔓,彼此缠绕,彼此支撑,也彼此警惕。
车子驶向城中村,驶向那个破旧的出租屋,驶向李美凤等待的“家”。
但苏阳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她摸了摸脖子——那里空荡荡的,项链在行李箱里。
但她不需要项链来证明什么。
她证明了自己。
八岁,第一次策划“意外”,成功。
而这才刚刚开始。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苏阳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容,转瞬即逝。
没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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