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静止了大约十秒。
然后,苏阳动了。
她赤脚走过去,绕过茶几,在地毯边缘停顿了一下。血已经蔓延开来,像某种有生命的藤蔓,在地毯陈旧的花纹上蜿蜒爬行。她踮起脚尖,小心地选择还能落脚的地方,走到母亲身边。
蹲下。
伸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贴在王佩娟的颈侧。
皮肤还是温的,但已经没有了跳动。苏阳保持这个姿势五秒钟,确认无误后,收回手。她看了看自己沾了一点血的手指,很自然地在睡裙下摆擦了擦——那是一件洗得发硬的浅蓝色睡裙,母亲从菜市场地摊上花十五块钱买的,擦过血后留下两道淡红色的痕迹,不仔细看会以为是颜料。
做完这些,她才抬起头,看向父亲。
苏振国还在盯着地上的尸体,表情空白,像是还没理解自己做了什么。他额头上有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在下巴处汇聚,滴落。
“爸。”苏阳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个成年人。
苏振国猛地回过神,看向女儿。当他的目光触及苏阳那双眼睛时,身体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哭泣,没有尖叫。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观察,像是在评估一桩刚刚完成的……工作?
“阳阳,你……你怎么出来了?”苏振国的声音干涩,“回房间去,快,回——”
“她死了。”苏阳打断他,语气像在报告天气,“颈动脉和气管都断了,失血量超过40%,没有抢救可能。”
苏振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苏阳站起来,脚底沾了血,在地毯干净的地方留下半个小小的、红色的脚印。她走到父亲面前,仰头看他,然后说出了那句让苏振国余生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的话:
“恭喜你,解脱了。”
空气凝固了。
苏振国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女儿——这个瘦小的、总是安静得近乎隐形的小女孩,此刻站在血泊边缘,用那双过于冷静的眼睛看着他,说出了他最隐秘的心声。
解脱。
是啊,解脱了。从这个女人无休止的抱怨、殴打、羞辱中解脱了。从这间散发着霉味和绝望的出租屋里解脱了。从这狗屎一样的人生里……
“你……”苏振国喉咙发紧,“你不怕吗?”
苏阳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怕什么?她打我的时候,比这可怕。”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动手的时候,手法很业余。如果是我,会从左侧斜向上刺入,避开胸骨,直接进入心脏。那样出血量小,死亡更快,血迹也更容易处理。”
苏振国后退了一步,撞到茶几。茶几上那个空酒瓶摇晃两下,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两人同时转头。
锁舌弹开,门被推开。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穿着紧身连衣裙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露出啤酒罐和零食的轮廓。她是李美凤,苏振国的情妇,在两条街外的洗脚城上班。
“振国,我给你带了夜宵,今天生意好,我——”李美凤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的视线从苏振国苍白的脸,移到他手上还没完全干涸的血迹,再移到地上那具尸体,最后,定格在站在血泊边、赤脚、睡裙下摆有血痕的苏阳身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苏阳清晰地看见李美凤瞳孔骤缩的瞬间,看见她嘴巴张开、吸气、胸腔膨胀——那是尖叫的前奏。她也看见父亲苏振国僵在原地,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
但苏阳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新变量:李美凤。
身份:父亲的情妇,洗脚城女工,知道这个家庭大部分情况。
性格:贪婪,胆小,爱占小便宜,对父亲有一定感情但更爱钱。
威胁等级:高。她是目击者,可能会报警,可能会勒索,可能会逃跑并散播消息。
处理方案:需要立即控制。
所有这些评估在不到两秒内完成。
于是,在李美凤的尖叫声即将冲出喉咙的前一刻,苏阳开口了。不是大喊,不是哀求,而是用一种奇特的、近乎温和的语气说:
“李阿姨,你钥匙串上的小熊挂件真可爱。”
这句话太突兀,太不合时宜,以至于李美凤硬生生把尖叫憋了回去,变成了一个打嗝般的声音。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钥匙串——确实,上面挂着一个廉价的粉色泰迪熊挂件,塑料的,一只耳朵掉了漆。
“什么?”李美凤茫然地说。
苏阳往前走了一步,脚底的血印在地板上留下新的痕迹。“我说,你的挂件很可爱。是在夜市买的吗?五块钱三个那种?”
“阳阳!”苏振国终于找回了声音,“你在胡说什么!”
苏阳没理他,继续看着李美凤,眼睛一眨不眨。“李阿姨,你进来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这个问题带着某种催眠般的引导性。李美凤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房间,扫过尸体,扫过血迹,最后回到苏阳脸上。她看见小女孩在微笑——一个极淡的、嘴角只牵起一点点弧度的微笑,但那双眼睛依然冰冷。
“我……我……”李美凤结巴了。
“你看见我爸在打扫卫生。”苏阳慢慢地说,语速平稳,像在讲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我妈喝醉了,打翻了红酒瓶,划伤了自己,流了很多血。我爸在帮她处理伤口,但你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因为失血过多……不行了。”
李美凤的嘴唇颤抖着。
苏阳又往前走了一步,现在她离李美凤只有两米远。“李阿姨,你在洗脚城上班,一个月挣多少?两千?三千?我爸答应过要给你开个小美容院,对不对?如果他现在去坐牢了,你的美容院怎么办?”
这句话击中了要害。李美凤的表情开始松动,恐惧中混入了一丝算计。
“而且,”苏阳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八岁孩子不该有的蛊惑,“如果警察来了,他们会调查你。查你和有妇之夫的关系,查你的收入来源,查你有没有……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洗脚城那种地方,警察最感兴趣了,对吧?”
李美凤的脸色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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