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九月一日，清晨七点二十分。
夏末的暑气还没完全消退，阳光已经有些灼人。市实验一中的校门口，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入。自行车铃铛声、说笑声、早餐摊贩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新学期特有的嘈杂背景音。
苏阳站在校门对面的梧桐树下，背着一个半旧的深蓝色双肩包，静静地看着。
她十四岁了。
六年时间，足够让一个瘦小的女孩抽条成少女。她身高一米六二，在班里女生中算中等偏上。身材纤细，但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瘦，而是一种柔韧的、像初春柳枝般的线条感。
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校服——白衬衫，深蓝色V领毛衣，深蓝色及膝裙，白袜子，黑皮鞋。但同样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不同。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裙子长度刚好在膝盖上方一寸，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
一切都符合校规，一丝不苟。
但就是太一丝不苟了，反而显得刻意。
她的脸也长开了。不再是童年那种圆润的轮廓，下颌线清晰起来，鼻子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依然很大，很黑，但不再有童年时那种过于锐利的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近乎淡漠的神色。
像一潭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却能映出一切。
她在树下站了五分钟，观察。
观察学生们的穿着细节：谁的毛衣是定制的，料子更挺括；谁的皮鞋是名牌，擦得锃亮；谁的书包是限量款；谁的手表价值不菲。
观察学生们的互动：谁和谁勾肩搭背，谁对谁点头哈腰，谁被簇拥着走进校门。
观察老师们的反应：对哪些学生笑容更热情，对哪些学生只是例行公事地点头。
五分钟，足够她绘制出这所学校人际关系网的初步草图。
七点二十五分，她走进校门。
门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看了她一眼：“新生？”
“转学生。”苏阳说，“高一七班。”
“哦，转学生啊。”门卫指了指教学楼，“主楼三层，中间那个楼梯上去右转。”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语气礼貌，但疏离。
主楼是一栋五层的老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绿意盎然。楼里却很现代，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挂着历年优秀学生的照片和获奖证书。
苏阳走上三楼，找到高二七班的教室。
门关着，里面有说话声。她推开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新学期第一天，大家似乎都还沉浸在暑假的余韵里，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她的出现让靠近门口的几个人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投过来，带着好奇和评估。
苏阳视若无睹，走到讲台前。班主任李老师正在整理花名册，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戴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老师好，我是转学生苏阳。”
李老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打量她：“哦，苏阳。之前学校的档案我看过了，成绩……中等偏上。”
她说“中等偏上”时，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实验一中是重点高中，这里的学生要么成绩拔尖，要么家世显赫，要么两者兼备。一个“中等偏上”的转学生，显然不属于任何一类。
“我会努力。”苏阳说，语气平静。
“嗯。”李老师点点头，指了指教室后排，“暂时先坐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空位。等月考后按成绩重新排座位。”
“好。”
苏阳走向那个空位。经过时，她能感觉到更多的目光落在身上——审视的、好奇的、漠不关心的。
最后一排靠窗，是个好位置。视野开阔，能看清整个教室，又不易被人注意。课桌上有层薄灰，她拿出纸巾擦干净，然后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文具和笔记本，整整齐齐地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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