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午休时间到。
学生们像出笼的鸟一样涌出教室,冲向食堂。苏阳不着急,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收拾好东西,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铁饭盒——家里带的午饭。
她走到楼梯拐角的开水间,那里有几个微波炉,供学生热饭。排队的人不少,她安静地排在最后。
前面几个女生在聊天:
“沈琪今天又没带饭?肯定去教师食堂了。”
“废话,人家爸爸是校董,去教师食堂算什么。”
“听说她暑假去了巴黎,买了好多东西。”
“我看到她今天背的那个包了,新款,要一万多。”
“啧啧……”
语气里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习以为常的认命。
苏阳听着,面无表情。
轮到她了。她把饭盒放进微波炉,设了两分钟。等待时,她看向窗外。
教学楼正对着操场,此刻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体育生在训练。更远处是学校围墙,墙外是繁华的街道,车水马龙。
这个位置,像是一个观察哨。
“叮——”微波炉响了。
她取出饭盒,有些烫手。她用餐巾纸包住,走向食堂。
实验一中的食堂很大,分两层。一楼是普通窗口,价格便宜,但菜品简单。二楼是风味窗口和小炒,价格贵,但选择多。还有一个小隔间,是教师食堂,学生一般不能进——当然,“一般”之外总有例外。
苏阳在一楼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打开饭盒:白米饭,炒白菜,几片薄薄的午餐肉。很简单的搭配,甚至有些寒酸。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小口一小口,细嚼慢咽。
食堂里人声鼎沸。学生们端着餐盘穿梭,找座位,聊天,吵闹。苏阳所在的角落相对安静,她能听见周围几桌的对话。
“……月考后要重排座位,我得找个好同桌。”
“找沈琪啊,她旁边位置最好。”
“得了吧,她旁边肯定是林薇她们,轮得到你?”
“也是……”
苏阳低头吃饭,耳朵却在捕捉这些碎片信息。
沈琪,林薇(应该是她的跟班之一),座位特权,小团体核心。
她正想着,一片阴影落在她桌面上。
苏阳抬起头。
是沈琪。
她不是一个人,身边跟着三个女生——应该就是林薇她们。四个女生端着餐盘,站在苏阳桌前。沈琪的餐盘里菜色丰富: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蚝油生菜,还有一碗汤。
“同学,这里有人吗?”沈琪开口,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礼貌。
实际上,食堂空位还有很多。她显然不是真的想问,而是另有所图。
苏阳放下筷子:“没有。”
“那我们可以坐这儿吗?”沈琪又问,嘴角带着笑意,但眼神里没有温度。
“请便。”苏阳说。
沈琪在她对面坐下,三个跟班分坐两侧。她们把餐盘放下,开始吃饭,但注意力显然不在饭上。
“你是新来的转学生吧?”沈琪夹起一块排骨,状似随意地问。
“嗯。”苏阳点头。
“叫什么名字?”
“苏阳。”
“苏阳……”沈琪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名字,“挺好听的。之前哪个学校的?”
“育才。”
“哦——”沈琪拖长声音,和旁边的林薇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显:普通学校来的。
“育才怎么样?”沈琪继续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虚假的关心。
“还好。”苏阳的回答依然简短。
“怎么转到我们学校来了?”林薇插嘴,“我们学校可不好进。”
“家庭原因。”苏阳说。
“什么家庭原因?”另一个跟班追问,明显是在挑事。
苏阳抬起眼,看了那个女生一眼。目光很平静,但不知为什么,那个女生突然闭上了嘴。
沈琪笑了笑,打圆场:“哎呀,问那么多干嘛。吃饭吃饭。”
她说着,舀了一勺汤,手“不小心”一抖——
汤汁泼了出来。
不是泼向自己,而是泼向苏阳的饭盒。
油亮的汤汁溅在米饭上,溅在白菜上,也溅在苏阳的校服衬衫上。深色的油渍在白衬衫上迅速晕开,像一朵丑陋的花。
“哎呀!”沈琪惊呼,但眼睛里没有半点歉意,只有恶作剧得逞的快意,“对不起啊,手滑了。”
她身边的三个女生已经捂嘴笑起来。
周围几桌的学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看过来。看见是沈琪,又都默契地转回头——没人想惹麻烦。
苏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饭盒。
米饭被汤汁泡了,午餐肉上挂着油渍,白菜更是惨不忍睹。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衬衫。
油渍在胸口位置,很显眼。
她放下筷子,从书包里拿出纸巾,先擦饭盒边缘,然后擦桌子。动作很慢,很仔细,没有任何慌乱或愤怒。
沈琪和跟班们看着她,等待她哭,或者生气,或者狼狈地跑开。
但什么都没有。
苏阳擦干净桌子,把脏纸巾扔进垃圾桶,然后重新拿起筷子。
她夹起一块沾了汤汁的白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咽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沈琪,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学姐,你鞋带开了。”
沈琪一愣,下意识低头看。
她的皮鞋是那种没有鞋带的款式。
等她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抬起头时,苏阳已经站起身,端起饭盒。
“我吃好了。”苏阳说,“你们慢用。”
她走到回收处,倒掉剩下的饭菜——其实也没剩多少,她几乎吃完了。然后把饭盒洗干净,装进书包。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沈琪一眼。
走出食堂时,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冰冷、恼怒、带着被冒犯的不可置信。
苏阳没有回头。
她走到教学楼后的水槽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搓洗衬衫上的油渍。油渍不容易洗掉,但淡了一些。她拧干水,用纸巾吸了吸,然后就这样湿着穿回身上。
九月的天气还热,湿衣服贴在身上有点凉,但能忍受。
她走回教室。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苏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出数学作业开始写。
她的衬衫前襟还是湿的,颜色比周围深一块。有几个同学注意到,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问。
除了一个人。
顾承宇。
他坐在苏阳斜前方两排的位置,从苏阳进教室起,他就注意到了那件湿衬衫。也注意到了食堂里发生的那一幕——他当时坐在不远处的桌子,全程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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