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三个星期三，下午四点十分。
图书馆二楼的角落，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深色木地板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带。空气中飘浮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旋转，像一群慵懒的浮游生物。
苏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有机化学原理》，但她的注意力不在书上。
她在观察。
斜前方三张桌子外，沈琪和她的两个跟班——林晓培和另一个叫赵雨欣的女生，正围坐在一起。她们面前摆着几本摊开的练习册，但没人动笔。沈琪手里拿着手机，手指快速滑动，嘴角挂着某种得意的笑。
“看这个，”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林晓培，“我爸刚发的朋友圈，在纽约参加论坛。”
屏幕上是一张合影，中年男人穿着西装站在一群外国人中间，背景是某个会议中心的logo。配文：“与国际同行交流，开拓视野。”
林晓培立刻奉承：“沈叔叔真厉害！”
赵雨欣也凑过来：“琪琪，你寒假是不是也要去美国？”
“可能吧。”沈琪收起手机，语气随意，但掩饰不住炫耀，“我爸说如果我期末考进年级前五，就带我去欧洲。前五算什么，我的目标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但苏阳的耳朵足够尖：“——超过顾承宇。”
林晓培和赵雨欣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承宇可是年级第一……”林晓培小心翼翼地说。
“所以才有意思。”沈琪哼了一声，“从小到大，我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不自觉地瞟向图书馆的另一端。
苏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顾承宇坐在靠墙的位置，独自一人。他戴着耳机，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英文原版书，正专注地阅读。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他没有抬头，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苏阳注意到，在沈琪看过去的第三秒，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察觉到了。
只是选择无视。
苏阳收回视线，在笔记本上记下一行字：
观察点1：沈琪对顾承宇存在特殊关注，疑似暗恋。情绪：混合仰慕与竞争心。
这是她系统性收集信息的第七天。
过去一周，她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无声地收集着关于沈琪的一切碎片。有些信息来自直接观察，有些来自旁听对话，有些则需要一点……技术手段。
比如现在。
苏阳合上化学书，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还是那台二手笔记本，但外壳贴了一层磨砂贴纸，看起来不那么旧了。她连接图书馆的公共WiFi，打开浏览器。
实验一中有自己的校园论坛，叫“实验之声”。论坛分几个板块：学习交流、社团活动、校园八卦、匿名树洞。学生需要用学号注册，但发言可以选择匿名。
苏阳注册了两个账号。
一个实名账号，名字就是“苏阳”，从未发过帖，只用来浏览。
另一个匿名账号，名字是“观察者007”，资料全部空白。
她用匿名账号点进“校园八卦”板块。这里最热闹，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满天飞。她快速浏览，用关键词搜索。
输入“沈琪”。
搜索结果有三十多条。大部分是羡慕或嫉妒的言论：“沈琪今天背的包好好看”、“沈琪又换新手机了”、“沈琪她爸给学校捐了个实验室”……
但有几条不太一样。
一条发布于三个月前，标题是《关于某F姓大小姐的真实成绩》，内容暗示沈琪的考试成绩有水分，因为她妈妈是校董。帖子很快被删了，但苏阳通过网页缓存看到了截图。
另一条发布于两周前，标题是《沈大小姐的跟班们，你们累不累》，内容嘲讽林晓培和赵雨欣像两条哈巴狗。下面有几个匿名回复，其中一条说：“至少人家有骨头啃，每月零花钱加倍呢。”
这条信息很有意思。
苏阳记下：
观察点2：沈琪可能用零花钱收买跟班，建立监控网络。
她继续翻看论坛，同时注意着斜前方的动静。
沈琪还在说话，声音压得更低了：“……所以你们要帮我盯着点，班里谁跟顾承宇走得近，马上告诉我。”
“放心吧琪琪。”林晓培拍胸脯，“顾承宇那种人，眼里只有书，能跟谁走得近？”
“那可不一定。”沈琪语气阴沉，“上周我看见他跟三班的李雯在走廊说话。”
“李雯？那个书呆子？”赵雨欣笑了，“顾承宇眼光不会这么差吧？”
“不管怎样，盯着。”沈琪说，“还有，月考快到了，这次我一定要超过他。你们帮我弄到去年的月考题，我爸认识出题的老师……”
声音越来越低，苏阳听不清了。
但她已经听到了关键信息。
观察点3：沈琪对成绩有执念，尤其想超越顾承宇。可能采取不正当手段。
苏阳合上笔记本，开始收拾书包。
离开图书馆时，她故意从顾承宇的桌边经过。走得很快，但足够她瞥见他正在看的书——不是课本，是一本《存在与时间》的英文版。
哲学书。
一个高一学生，看海德格尔。
苏阳在心里给顾承宇的档案添上一笔：智力水平高，兴趣偏向抽象思维，可能对现实人际关系淡漠。
这也许是沈琪始终无法接近他的原因。
她需要的不是一个仰望者，而是一个……同类。
但顾承宇显然不认为她是同类。
走出图书馆，下午的阳光依然炽烈。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球，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苏阳没有回教室，而是走向教学楼后的小花园。
那里通常人少，适合思考。
她在石凳上坐下，打开手机——一部很普通的智能机，是父亲去年淘汰给她的。她点开备忘录，里面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FQ-Project”。
点开，里面已经有不少条目：
【基础信息】
· 姓名：沈琪
· 年龄：17岁（高一）
· 家庭：父亲沈国栋（律师，某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母亲陈雅（实验一中校董，全职太太）
· 住址：碧水湾别墅区（根据校服刺绣判断）
· 性格特征：傲慢，虚荣，控制欲强，情绪波动大
【观察记录】
· 9月1日：食堂挑衅事件，反应：表面冷静，实际被激怒
· 9月3日：英语课代表工作敷衍，但老师不批评
· 9月5日：被数学老师点名答题，答错，恼羞成怒
· 9月8日：体育课故意绊倒同班女生（王婷婷？），无人敢言
· 9月12日：收到匿名情书（？），当众撕毁并嘲笑
· 9月15日：图书馆盯梢顾承宇，表现明显
【疑似弱点】
1. 对顾承宇的单恋（情感弱点）
2. 成绩焦虑（总被顾承宇压制）
3. 过度依赖家庭背景（真实能力存疑）
4. 情绪控制力差（易被激怒）
5. 虚荣心强（需要持续的外部认可）
【待确认信息】
· 跟班收买的具体金额和方式
· 日记本的存在和内容（传闻）
· 过往欺凌行为的完整记录
· 家庭内部关系（父母是否知晓其行为）
· 与顾承宇互动的历史细节
苏阳滑动屏幕，快速浏览。
信息已经不少，但还不够系统。她需要一个突破点，能把这些碎片串联起来，形成完整的心理画像。
她想到了论坛上的匿名测试。
过去几年，她在网上读过大量心理学资料，知道如何设计诱导性问题。一个精心伪装的心理测试，可以让目标在不设防的情况下暴露真实想法。
但需要合适的时机和伪装。
苏阳收起手机，抬头看向教学楼。
三楼，高二七班的窗户。靠窗第二个位置，是沈琪的座位。她的储物柜就在座位旁边，是那种带密码锁的铁皮柜。
有几次，苏阳看见沈琪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带锁的笔记本，快速写几笔，又锁回去。
写日记的习惯。
这是极有价值的信息。
如果能看到日记内容，就能直接窥见沈琪的内心世界。
但如何获取？
直接偷看风险太大。沈琪的储物柜密码只有她自己知道，而且她几乎从不离开柜子无人看管的状态。
需要更迂回的方式。
苏阳站起来，走回教学楼。
教室里人不多，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沈琪和跟班们已经走了——她们通常一放学就离校，要么去逛街，要么去补习班。
苏阳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她的座位在最后一排，视野很好，能看清整个教室。
她假装整理书本，眼睛却在观察沈琪的储物柜。
柜子在座位左侧，蓝色的铁皮，看起来很普通。但锁是那种四位数的密码锁，不是常见的钥匙锁。
四位密码。
可能是生日，可能是学号，可能是某个纪念日。
苏阳记下锁的型号，准备回去查查这种锁的安全漏洞。
“苏阳，你还没走啊？”
声音从门口传来。是王婷婷，她今天值日，正拿着拖把拖地。
“马上走。”苏阳说，“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快弄完了。”王婷婷笑了笑，继续拖地。
苏阳看着她。这个女生是班级里少数对沈琪没有明显敬畏的人，但也从不正面冲突。她家境普通，成绩中等，性格温和，属于那种“不被注意的大多数”。
也许可以成为信息源。
但需要小心接触。
“王婷婷，”苏阳走过去，拿起墙角的扫帚，“我帮你扫一下这边吧。”
“啊，谢谢。”王婷婷有些意外，但没拒绝。
两人一起打扫教室后部的角落。扫帚和拖把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你适应得怎么样？”王婷婷问，语气友善。
“还好。”苏阳说，“就是有些地方还不太熟。”
“正常，我刚转来时也这样。”王婷婷说，“咱们班……挺复杂的。”
她说到“复杂”时，声音低了一些。
苏阳听出了言外之意。
“你是说……沈琪她们？”她试探着问。
王婷婷动作顿了一下，看了看门口，确认没人，才小声说：“你刚来就遇上了，运气不好。沈琪就那样，喜欢欺负转学生和新来的，显示她的地位。”
“为什么？”
“不知道。”王婷婷摇头，“可能因为她自己是靠关系进来的，所以特别在意别人看不看得起她。”
“靠关系？”
“嗯。”王婷婷压低声音，“她中考分数其实不够咱们学校的线，是她妈妈动用了校董特权才进来的。这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偶然听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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