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第一个周二，下午四点。
图书馆二层靠窗的第四张桌子，已经连续七天成为顾承宇的专属位置。他习惯坐在同一把椅子上--深棕色木质扶手椅，靠背有些磨损，但坐垫还算柔软。桌上总是摆着三样东西：一本正在看的书，一个黑色皮革笔记本，一支银色钢笔。
苏阳在过去一周里，用她惯有的精确性，记录了顾承宇的图书馆作息：
· 周一至周五：下午3：50-5：30（除周四有社团活动提前到4：30离开）
· 周六：上午9：00-11：30
· 周日：通常不来
他的阅读偏好也清晰起来：哲学（海德格尔、萨特、维特根斯坦）、心理学（弗洛伊德、荣格、最近开始看认知心理学）、少量文学（博尔赫斯、卡尔维诺）。几乎不看教辅或流行小说。
他的借书卡记录--苏阳在某次他离开去洗手间时，快速翻开借书卡夹查看--显示过去两个月借阅的十二本书中，九本是哲学原著，三本是心理学专著。
一个典型的智力优越、兴趣抽象、与现实保持距离的年轻思想者。
完美。
苏阳选择的位置在顾承宇的斜对面，隔着一张桌子。这个距离足够近，能观察细节；又足够远，不会显得刻意。她连续五天坐在那里，看同样的书：一本《高中数学竞赛进阶教程》。
这本书是她精心挑选的。难度适中，封面设计朴素，内容足够专业。她每天翻到不同的章节，用铅笔在草稿纸上演算，偶尔皱眉思考，完全符合一个“努力但天赋有限的学生”形象。
但今天，计划进入第二阶段。
下午四点十七分，顾承宇合上手里的《存在与时间》英文版，揉了揉眉心。他看了一个多小时，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显示他读得很认真。
苏阳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他刚结束一段深度阅读，注意力需要短暂转移。
她拿起手边的铅笔，假装在草稿纸上解题。这是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题，来自竞赛教程的“难题选讲”部分。她故意用一种笨拙的方法切入，在纸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五分钟后，她“不小心”把铅笔掉在地上。
笔滚动的方向经过计算--先撞到桌腿，改变角度，然后滚向顾承宇的脚边。
很轻的一声“啪嗒”。
顾承宇抬起头。
苏阳已经站起来，准备去捡。但顾承宇离得更近，他弯腰，捡起那支铅笔。
普通的木质铅笔，用得只剩半截，笔尾有牙印--这是苏阳昨晚特意咬出来的细节，为了增加“真实感”。
“谢谢。”苏阳走过去，伸出手。
顾承宇把笔递给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桌上的草稿纸。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辅助线凌乱，证明过程磕磕绊绊。
他停顿了一下。
苏阳捕捉到这个微小的停顿，但假装没注意，转身要走。
“等等。”顾承宇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冷静的清晰度，“你的解法太绕了。”
苏阳转过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什么？”
顾承宇指了指草稿纸上的图形：“这道题，不需要画那么多辅助线。看这里——”
他拿起自己的钢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快速画了同样的图形，但只加了两条线。“连接A点和D点，再连接B点和C点，交点O就是关键。然后利用相似三角形，三步就能证明。”
他的笔迹流畅，逻辑清晰。不到一分钟，一个简洁优美的证明过程呈现在纸上。
苏阳看着，眼睛微微睁大--这次不是装的。顾承宇的解法确实比她预设的“笨方法”高明得多。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然后抬起头，看向顾承宇，“谢谢，我没想到可以这样连接。”
“你用的是常规思路，但竞赛题需要跳出框架。”顾承宇说，语气依然平淡，但少了平时的疏离感。
苏阳顺势在他对面的空椅子坐下——不是紧挨着，隔着一个座位。“那这道呢？”她翻到另一页，指着一道函数题。
顾承宇看了一眼：“换元。令t等于根号下的表达式，然后求导。”
“我试过，但求导后很复杂……”
“二阶导。看单调性。”
苏阳在纸上演算，很快得出结果。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真实的惊讶--这次是真的。顾承宇的思路比她预想的更敏捷。
“你数学很好。”她说。
“你也不差。”顾承宇看了她一眼，“能看懂这些题，已经超过大部分高一学生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苏阳注意到，顾承宇说话时眼睛会直视对方，但眼神里没有寻常社交时的温度，更像是在分析一个数学问题。
“我叫苏阳。”她说，“七班的转学生。”
“我知道。”顾承宇说，“顾承宇。”
“我知道。”苏阳模仿他的语气。
顾承宇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几乎算不上笑。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他们低声讨论了三道题。苏阳控制着自己的表现：比普通学生聪明，但不如顾承宇；能跟上他的思路，但需要他点拨；表现出足够的求知欲，但不过分热情。
完美的学生，适度的崇拜，安全的距离。
“你经常看哲学书？”苏阳在讨论间隙，看向顾承宇桌上的《存在与时间》。
“嗯。”
“看得懂吗？我翻过一点，很晦涩。”
“需要背景知识。”顾承宇说，“海德格尔不是入门读物。”
“那你推荐什么入门？”
顾承宇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评估她是真感兴趣还是随便问问。“《苏菲的世界》。虽然简单，但框架清晰。”
“图书馆有吗？”
“三楼，哲学区，B排。”
“谢谢。”苏阳记下，然后看了看表，“啊，快五点了，我得回去了。”
她开始收拾东西：书、笔记本、草稿纸、铅笔盒。动作不紧不慢，但有条不紊。
就在她拿起书包准备离开时，“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一本旧笔记本--那是她特意带来的道具。笔记本翻开，里面夹着的东西掉了出来。
一张照片。
泛黄的，边缘有轻微磨损，像是经常被拿出来看。
照片飘落，正好落在顾承宇脚边。
苏阳“慌忙”去捡，但顾承宇已经弯腰拾起。
他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两个小孩子，大约五六岁，站在一栋老旧的建筑门口。建筑的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但字迹模糊，只能辨认出“儿童福利院”几个字。两个孩子都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手拉着手，对着镜头笑。其中一个女孩，眉眼依稀能看出苏阳的影子。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稚嫩的字：“想有个哥哥。”
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
顾承宇拿着照片的手顿住了。
苏阳走过来，伸手要拿：“谢谢……”
但顾承宇没有立刻还给她。他抬起头，看着苏阳，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不是好奇，不是分析，而是一种……复杂的理解。
“这是……”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小时候的照片。”苏阳说，语气尽量平静，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孤儿院。”
她伸手拿回照片，小心地夹回笔记本，然后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整个过程中，她刻意回避顾承宇的目光。
“我走了。”她说，声音有点闷，“今天谢谢你。”
然后她转身离开，脚步比平时稍快一些。
顾承宇坐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久久没有动。
那张照片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两个孩子，孤儿院，那句“想有个哥哥”。
还有苏阳刚才那一瞬间的躲避。
这个转学生，似乎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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