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最后一个周四,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铅色,像是要下雨却又憋着。实验一中的午后,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沉闷的倦意。
下午两点十分,物理课刚结束。老师前脚刚走,教室里的气氛就微妙地躁动起来。
苏阳正在整理笔记,忽然感觉有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看见林晓培和赵雨欣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时不时朝她这边瞟一眼,眼神里有种掩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来了。
苏阳心里想着,表面却不动声色,继续低头写字。
很快,那些窃窃私语开始像水波一样在教室里扩散。
“……听说了吗?七班那个转学生……”
“……真的假的?看不出来啊……”
“……难怪成绩进步那么快……”
“……我就说嘛,普通学校来的怎么可能……”
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苏阳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反复提及,伴随着“陪老师”、“换成绩”、“不干净”之类的碎片词汇。
典型的谣言攻势。
她放下笔,环顾教室。大部分同学都假装在做自己的事,但耳朵都竖着。几个平时就喜欢八卦的女生已经聚在一起,眼神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顾承宇坐在斜前方,他显然也听到了那些议论。他转过头看了苏阳一眼,眼神平静,像是在询问:需要介入吗?
苏阳微微摇头。
还不到时候。
她需要让这个谣言再发酵一会儿,需要让更多人听见,需要让沈琪以为自己得逞了。
下午第二节课是语文。上课前五分钟,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脸色不太好看。她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全班,最后在苏阳脸上停留了一秒。
“有些话,我想说在前头。”李老师开口,声音严肃,“我们学校是重点中学,学风严谨是根本。任何不实的传言,都会影响班级团结和学校声誉。我希望同学们能把精力放在学习上,而不是传播未经证实的消息。”
她说得很官方,但指向性很明显。
教室里一片安静。有人低头,有人交换眼神,有人偷偷看向沈琪的方向。
沈琪坐在那里,手里转着一支昂贵的钢笔,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的表情很坦然,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苏阳看着,心里冷笑。
表演得不错。
但这只是前菜。
真正的“礼物”,应该在放学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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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二十,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
铃声一响,学生们像出笼的鸟一样涌出教室。苏阳故意磨蹭,慢慢收拾书包。她需要给沈琪的人留出足够的时间。
五分钟后,教室里只剩下她和几个值日生。
她站起来,拎起书包,走向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
走到座位前,她停顿了一下。
课桌的抽屉半开着,露出一角灰色的东西。
她没有立刻去看,而是先放下书包,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很从容。
然后她才弯腰,拉开抽屉。
里面躺着一只死老鼠。
灰褐色的皮毛,身体已经僵硬,眼睛半睁着,露出浑浊的灰色。老鼠的尾巴被人用粉红色的丝带打了个蝴蝶结--一种刻意的、恶毒的幽默感。
死老鼠旁边,还有一张纸条,用红色马克笔写着:
“滚回你的垃圾学校去。”
字迹故意写得歪歪扭扭,但苏阳认得那种运笔习惯--林晓培的。她见过林晓培在黑板上写通知,撇捺的角度很特别。
值日生中的王婷婷刚好走过来,看见了抽屉里的东西。她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白了。
“苏、苏阳……”
“没事。”苏阳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她平时用来装午餐盒的,干净透明。然后戴上随身携带的一次性手套--这是她长期保持的习惯,用于处理化学实验用品,现在派上了用场。
王婷婷和其他值日生都愣住了,看着苏阳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拎起那只死老鼠的尾巴,放进塑料袋里。动作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粉红色的蝴蝶结在塑料袋里晃荡,显得格外刺眼。
“苏阳,你要不要告诉老师……”王婷婷小声说。
“要。”苏阳说,把塑料袋封好口,然后拿起那张纸条,也装进另一个小袋子,“现在就去。”
她拎着塑料袋,走出教室,脚步平稳。王婷婷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走廊里还有零星的学生,看见苏阳手里的东西,都吓了一跳,纷纷避让。
苏阳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里,李老师正在批改作业。看见苏阳进来,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苏阳?有事吗?”
“老师。”苏阳走到办公桌前,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我在我的课桌里发现了这个。”
李老师看了一眼袋子里的东西,脸色骤变:“这……这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苏阳说,语气依然平静,“但我认为,做这件事的同学可能需要心理帮助。”
李老师愣住了。
她预想中的反应应该是哭诉、愤怒、或者要求严惩凶手。但苏阳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心理……帮助?”李老师重复。
“是的。”苏阳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那是顾承宇借给她的《心理学与生活》,她特意带来了,“老师,我在看这本书,里面提到,虐待动物和恶意恐吓行为,往往是更严重暴力倾向的前兆。尤其是青少年时期,这种行为如果不及时干预,可能会发展成……”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书中的内容:“……发展成反社会人格障碍的早期表现。”
她说得很专业,很冷静,像一个心理医生在分析病例。
李老师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
王婷婷站在门口,也听呆了。
“所以,”苏阳继续说,眼神真诚,“我觉得,与其追查是谁做的,不如关心一下这位同学的心理健康。也许这个女生正在经历我们不知道的压力,需要用这种方式发泄。”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在关心“加害者”,实际上把事件性质从“恶作剧”升级到了“心理问题”。
而且,用的是“女生”。
苏阳故意用了这个词。
李老师显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窗外--沈琪她们通常会在操场那边逗留。
“苏阳,你的想法……很特别。”李老师斟酌着词句,“但这种事情,学校必须严肃处理。这是严重的欺凌行为。”
“我明白。”苏阳说,“所以我想建议,也许我们可以组织一次班级的心理健康普查。匿名的那种。这样既能保护同学的隐私,又能筛查出可能需要帮助的人。毕竟,如果只是惩罚,可能治标不治本。”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甚至显得很“为学生着想”。
李老师沉思了几秒。最近学校确实在强调关注学生心理健康,上级还发了文件要求各班级开展相关活动。苏阳这个提议,正好可以作为一个切入点。
而且,如果真能通过这种方式找出“问题学生”,也能避免直接冲突--毕竟,沈琪的背景摆在那里。
“你说得对。”李老师最终点头,“我会向学校心理辅导室申请,尽快安排一次匿名心理健康问卷调查。”
“谢谢老师。”苏阳微微鞠躬,“那我先回去了。这个……”她指了指塑料袋,“需要我处理掉吗?”
“不,放着吧。”李老师说,“学校可能需要作为证据。”
“好的。”苏阳放下塑料袋,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王婷婷跟上她,小声说:“苏阳,你……你没事吧?”
“没事。”苏阳说,“谢谢你陪我。”
“那只老鼠……你不怕吗?”
“怕。”苏阳说,但语气里听不出害怕,“但比起怕,我更担心做这件事的人。”
她说的是实话。
不过担心的角度,可能和王婷婷理解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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