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父女二人,和一具装在垃圾袋里的尸体。
苏阳走到父亲面前,把小手放在他膝盖上。苏振国抬起头,眼神涣散,像迷路的孩子。
“爸,”苏阳轻声说,“你得振作起来。事情已经做了,后悔没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它变成对我们有利的事。”
“有利?”苏振国喃喃重复,“我杀了人……我杀了你妈……”
“她打我的时候,你想过杀她吗?”苏阳问。
苏振国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
“那就对了。”苏阳说,“你只是做了”
“她打我的时候,你想过杀她吗?”苏阳问。
苏振国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
“那就对了。”苏阳说,“你只是做了你想做的事。而且,现在没人会打我了,没人会半夜吵醒我了,也没人会因为你赚不到钱而羞辱你了。这是好事。”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以至于苏振国开始怀疑,疯了的到底是自己,还是这个八岁的女儿。
“我们接下来这样做。”苏阳开始布置任务,语气像在分配家务,“三点出发,你开车,我陪你。先扔尸体,再扔地毯。回来后,我们要把家里彻底打扫一遍,任何可能沾血的东西都要处理掉。天亮之前,必须完成。”
“然后呢?”苏振国问。
“然后,早上七点,你给房东打电话,说王佩娟昨晚醉酒外出,至今未归。八点,你假装出去找。九点,你去派出所报案,说妻子失踪。”苏阳条理清晰,“警察会调查,但不会太深入——一个整天酗酒、家庭不和的妇女离家出走,太常见了。”
“可是……尸体……”
“尸体不会很快被发现。”苏阳说,“就算被发现,也会被当作流浪汉或者无名尸处理。这个城市每天都有无名尸,警察忙不过来。”
苏振国看着女儿,突然问:“阳阳,你……你从哪学会这些的?”
苏阳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一个真正的、属于八岁孩子的笑容,但在这样的情境下,显得格外诡异。
“电视上看的。”她说,“警匪片,侦探剧。还有,妈妈打我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她死了该多好。想多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苏振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凌晨三点零七分,那辆破旧的银色面包车驶出城中村,融入城市的夜色。
苏阳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上裹着父亲的外套。她太小了,外套几乎把她整个裹住,只露出一张小脸。后座上放着两个黑色垃圾袋,一大一小,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和漂白剂混合的刺鼻气味。
苏振国开车的手在抖。等红灯时,他点了根烟,猛吸两口,才稍微镇定下来。
“阳阳,”他声音沙哑,“如果……如果被抓住,你就说全是爸爸做的,你什么都不知道,懂吗?”
苏阳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线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我们不会被抓住的。”她说,语气笃定,“只要你按我说的做。”
苏振国苦笑:“你才八岁……”
“八岁够了。”苏阳说,“八岁孩子说的话,大人才不会怀疑。”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像幽灵一样穿梭在城市边缘。第一个垃圾站在东郊的废弃工厂旁,苏振国把装地毯的袋子扔进堆积如山的垃圾堆里。第二个垃圾站在北郊的河边,那里经常有流浪汉翻找食物,尸体混进去,几天内就会被野狗和老鼠破坏得面目全非。
扔下第二个袋子的瞬间,苏振国跪在河边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苏阳站在车边,静静等待。夜风吹起她睡裙的下摆,那两道淡红色的血痕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小小的,干净的,但感觉上却沾着什么洗不掉的东西。
不是血。
是别的什么。一种冰冷的、沉重的、但令人异常清醒的东西。
回程路上,苏振国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阳阳,你恨爸爸吗?”
苏阳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很久没有回答。
就在苏振国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什么是恨。妈妈打我的时候,我很痛,就想让她消失。你杀她的时候,我没有痛,所以我想……这应该是好事。”
她转过头,看着父亲:“但是爸,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
“什么事?”
“从今以后,你要听我的。”苏阳说,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我可以帮你保守秘密,可以帮你处理麻烦,可以让你过上你想要的生活。但你要听我的。这是交易。”
苏振国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
他意识到,就在这个夜晚,某些东西彻底改变了。不是他杀了妻子这件事,而是他和女儿之间的关系。权力,不知何时,已经悄悄转移到了那个八岁孩子的掌心。
“好。”他说,声音干涩,“我答应你。”
苏阳点点头,重新看向窗外。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她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将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路。母亲死了,父亲成了共犯,而她——这个八岁的女孩,手里握着两个人的秘密,和一个粉色的小熊挂件。
车子驶回城中村时,早上五点十七分。
苏阳指挥父亲把车停在两个街区外的公共停车场,然后两人步行回家。进门前,她让父亲在门外等着,自己先进去,打开所有灯,仔细检查了一遍。
没有遗漏的血迹,没有不该留下的痕迹。水果刀在刀架上,漂白剂放回了原位,家里甚至比平时更干净——因为沾血的地毯没了,露出了底下斑驳的水泥地。
“可以进来了。”她说。
苏振国走进来,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一夜的紧张、恐惧、肾上腺素飙升后的虚脱感同时袭来,他浑身发抖,止不住。
苏阳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冰凉。
“爸,”她说,“去洗个澡,睡一觉。七点我叫你,我们按计划进行。”
苏振国抓住女儿的手,握得紧紧的。“阳阳……谢谢你。”
苏阳看着父亲通红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用谢。我们是家人。”
“现在,”苏阳喝完一口水,“我们要做两件事。”
“什么?”
“第一,你要去找李美凤,稳住她。给她点钱,说点好话,让她彻底站在我们这边。”苏阳用纸巾擦嘴,动作像个大人,“第二,我们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苏振国苦笑:“新生活?”
“对啊。”苏阳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嘈杂的菜市场,“妈妈死了,没人打我了,也没人骂你了。你可以和李阿姨在一起,可以努力工作,可以……”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可以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长大。”苏阳说,嘴角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帮我变成……不容易被欺负的人。”
苏振国看着女儿,突然意识到,这个夜晚改变的不仅是他们的命运,还有这个孩子本身。某种东西在她心里苏醒了,或者,也许它一直都在,只是现在才露出了獠牙。
那天晚上,苏阳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是八岁,赤脚站在客厅里,脚下是漫延的血泊。母亲王佩娟躺在血泊中央,眼睛睁着,嘴唇翕动,仿佛在说什么。苏阳凑近去听,只听见几个破碎的词:
“……小心……他们是……”
然后梦就醒了。
她睁开眼,卧室里一片黑暗。窗外传来遥远的狗吠声,和某个醉汉哼唱的跑调歌声。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是三个月前母亲用衣架打的,现在还没完全消退。
然后她想起那个粉色的小熊挂件。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它,塑料小熊在月光下泛着廉价的光泽。掉漆的那只耳朵,像被咬了一口。
苏阳盯着小熊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地说:
“恭喜,解脱了。”
这句话,既是对死去的母亲说的,也是对活着的自己说的。
从今夜起,那个会哭会怕的苏阳死了。
活下来的这个,将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她把小熊挂件紧紧攥在手心,塑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这种疼痛让她清醒,让她确定自己还活着,还能感觉,还能……计算。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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