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冬天的尾巴还顽固地抓着这座城市不肯走。实验一中的玉兰倒是急不可耐地开了,光秃秃的枝桠上突兀地缀着几朵大白花,在料峭的寒风里瑟瑟发抖,像穿着单薄春装的少女误入了冬日的派对。
距离沈琪转学已经过去四个月。
七班的空气确实干净了许多。林晓培和赵雨欣失去了靠山,从张扬的跟班变成了安静的普通学生,偶尔还会对苏阳投来畏惧又复杂的眼神。王婷婷开始主动和苏阳讨论题目,陈默返校后虽然依旧沉默,但会在值日时默默帮苏阳擦好黑板。
顾承宇的座位还在苏阳正前方。他们依然每周二、四、六下午在图书馆学习,只是讨论的内容从纯粹的学术,慢慢扩展到了其他领域--偶尔会聊到某本书,某部电影,甚至某个社会新闻。
这是一种微妙的变化。像春天的冰面,表面依然坚硬,底下却有暗流开始涌动。
苏阳很小心地控制着这种亲近的度。她会在顾承宇讲到兴奋处时认真倾听,会在他递过来新书时露出真诚的感谢,会在他偶尔流露出对家庭的疲惫时,恰到好处地沉默。
但从不越界。
不主动问及他的私人生活,不分享自己过多的过去,不制造任何可能被解读为“依赖”或“暧昧”的情境。
她需要这段关系保持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足够亲近以获得庇护和资源,又足够疏远以避免情感羁绊。
顾承宇似乎也遵循着同样的规则。他会在苏阳被数学题困住时耐心讲解,会在她生理期不舒服时默默递过保温杯,会在她偶尔望向窗外发呆时,不打扰地继续看书。
但苏阳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看她的眼神里,那种纯粹的观察者式的冷静,渐渐混入了一丝别的什么--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关心,也许是某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靠近。
比如,他借给她的书,从纯粹的学术著作,慢慢加入了《小王子》、《麦田里的守望者》这类带有人文温度的作品。
比如,上周六从图书馆出来时,天突然下雨,他没带伞,却坚持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头上,自己淋着雨跑向公交站。
这些细节很微小,但苏阳都记着。
她像分析实验数据一样分析这些细节,得出一个初步结论:顾承宇对她,至少有了超越普通同学的好感。
这是个有用的变量。
但也是个危险的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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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日,周四下午,图书馆。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春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图书馆里开了暖气,空气温暖干燥,混合着旧书页和木制家具的味道。
顾承宇在看一本英文原版的《忏悔录》,苏阳在解一道物理竞赛题。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各自沉浸,但共享着同一片安静的时空。
四点半,顾承宇合上书,揉了揉眉心。
“累了?”苏阳抬头。
“有点。”顾承宇说,“这本书太沉重了。奥古斯丁的罪与罚,读久了会窒息。”
“那为什么还看?”
“因为真实。”顾承宇看向窗外,“人性中那些阴暗的、挣扎的、自我搏斗的部分,往往比光明的部分更真实。”
这话说得很深。
苏阳放下笔:“你觉得人性本恶?”
“不知道。”顾承宇摇头,“但人性肯定不完美。每个人心里都住着天使和魔鬼,区别只在于,你喂养哪一个。”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苏阳,眼神很深。
苏阳迎着他的目光,心里微微一紧。这句话像是在暗示什么--关于她,关于沈琪的事,关于那些未被言说的秘密。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点点头:“有道理。”
顾承宇看了她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换了个话题:“期中考试后,学校要组织数学竞赛集训,你有兴趣吗?”
“我够资格吗?”
“你够。”顾承宇很肯定,“上次月考你数学排年级前三十,完全有资格。我可以推荐你。”
苏阳想了想。竞赛是个不错的跳板,如果能拿奖,对高考有帮助,也能巩固她在学校的地位。
“好。”她说,“谢谢。”
“不用谢。”顾承宇顿了顿,“集训要住校,周末也不能回家。你家里……没问题吧?”
这个问题问得很自然,但苏阳听出了里面的试探。
他在关心她的家庭情况。
“没问题。”苏阳简短地说,“我爸爸……不太管我。”
她说的是实话。自从张永泰那件事后,苏振国对她的态度一直很复杂:恐惧、依赖、愧疚、疏离。每个月按时打生活费,但很少过问她的生活。父女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租客,各自进出,偶尔在饭桌上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顾承宇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五点钟,准时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图书馆时,雨已经停了。天空洗过一样,呈现出清澈的淡蓝色。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送你到公交站。”顾承宇说。
“不用,我自己……”
“下雨天路滑。”顾承宇已经走在了前面。
苏阳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校园小径上,脚步声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经过操场时,顾承宇突然说:“你最近瘦了。”
苏阳愣了一下:“有吗?”
“有。”顾承宇侧头看她,“下巴尖了,眼下有黑眼圈。晚上没睡好?”
这个问题已经越过了一般同学的界限。
苏阳沉默了几秒,说:“可能有点失眠。”
“因为学习压力?”
“可能吧。”
顾承宇没再问。走到公交站,苏阳的车先来了。
“路上小心。”他说。
“嗯。”苏阳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承宇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他一直看着她,直到公交车转弯,消失在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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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阳租的阁楼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顶层。
这不是家里的那个两居室--那是苏振国和李美凤的家,她从高二开始就很少回去。她用自己账户里的钱,加上课余时间做家教攒的一些,租了这个小小的阁楼。
二十平方米,斜顶,有一扇小小的天窗。家具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一个迷你冰箱。但干净,安静,完全属于她自己。
每个月八百块租金,对她来说不算负担。
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她真正的“基地”。书桌抽屉里锁着她的加密笔记本,床底下的暗格里藏着一些不便示人的东西:几本关于毒理学的书,一些化学试剂,还有那台经过改造的笔记本电脑。
晚上七点,苏阳回到阁楼。
她放下书包,第一件事是检查门窗--这是长期养成的习惯。门锁完好,窗户紧闭,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然后她打开迷你冰箱,拿出一份速食便当,放进微波炉加热。
等待的时间里,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加密笔记本,记录今天的观察:
日期:3月18日
天气:雨转晴
顾承宇观察:
· 今日主动提及“人性阴暗面”,可能为试探。
· 询问家庭情况,关心度明显提升。
· 建议参加数学竞赛集训,提供实质性帮助。
· 送至公交站,停留目送--行为已超越普通同学范畴。
评估:关系进入微妙期。需控制亲近速度,避免情感依赖。但可适度接受帮助(如竞赛推荐),巩固同盟关系。
下一步:
· 接受竞赛集训邀请。
· 在集训中适度展现数学天赋(控制在中上水平)。
· 继续维持图书馆固定学习时间。
· 观察顾承宇母亲情况(护工职业可能成沈琪报复切入点?需警惕)。
写完,她加密保存。
微波炉“叮”了一声,便当热好了。苏阳端到书桌前,一边吃一边看化学竞赛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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