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二十三分,天还没亮透,城市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晨雾中翻身。
苏振国坐在客厅唯一那张还没扔掉的破旧藤椅上,盯着水泥地面上那块颜色略深的不规则印记——那是地毯被卷走后露出的痕迹,也是昨晚所有疯狂留下的唯一视觉证据。他手里夹着第五根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地悬着,随时可能断裂。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李美凤不放心,自己过来了,现在正在烧水,水壶是那种最老式的铝制壶,底部已经烧得发黑。她穿着苏振国的一件旧衬衫,下摆勉强遮住大腿,光着两条腿在水泥地上走来走去。衬衫第三颗扣子松了,她没注意,或者说不在乎。
“振国,”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什么,“真不用把那块地磨一磨?”
苏振国没抬头:“磨什么?”
“就那块……”李美凤用下巴指了指客厅中央,“颜色不一样,万一有人来看见……”
“谁来?”苏振国终于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这破地方除了收租的,三年没进过外人。”
这话倒是真的。王佩娟活着的时候,几乎断了所有亲戚朋友的往来。她酗酒,脾气坏,骂人难听,渐渐就没人愿意上门了。苏振国自己也没几个朋友,跑运输的同行都是点头之交,没人会来家里做客。
李美凤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她把烧开的水倒进两个缺了口的瓷杯里,泡了两袋最便宜的茶包——那是她从洗脚城休息室顺回来的,包装上印着看不懂的英文。
“那丫头呢?”她递过茶杯,朝卧室方向努努嘴。
“睡了。”苏振国接过杯子,烫得指尖发红也没松开,“折腾一晚上,孩子累了。”
李美凤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两条腿并拢,手肘支在膝盖上,捧着茶杯小口啜饮。晨光从窗户缝里渗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眼角的细纹和没卸干净的睫毛膏。她其实不算老,三十四岁,比王佩娟还小两岁,但夜班工作熬人,皮肤状态看着像四十出头。
“振国,”她又开口,声音更低了,“那孩子……你不觉得瘆得慌吗?”
苏振国的手顿了顿。
“八岁啊,”李美凤继续说,眼睛盯着茶杯里上下浮沉的茶包,“看见亲妈死了,不哭不闹,还指挥咱俩怎么处理尸体……这正常吗?”
“她从小就那样。”苏振国闷声说,“打也不哭,骂也不哭,就瞪着你看,看得你心里发毛。”
“那不一样。”李美凤摇头,“昨天她那眼神……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是八岁孩子该懂的吗?”
苏振国没接话。他想起女儿蹲在尸体旁检查生命体征的样子,想起她说“如果是我,会从左侧斜向上刺入心脏”时的平静语气,想起黑暗中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确实瘆得慌。
“我跟你说话呢。”李美凤用脚尖碰了碰他的小腿。
“听见了。”苏振国把烟按灭在窗台上——那里已经积了一小撮烟灰,“那你说怎么办?她是我女儿,还能扔了不成?”
李美凤没说话,但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表情没逃过苏振国的眼睛。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李美凤,你该不会想让我把她也处理了吧?”
“我可没这么说!”李美凤立刻否认,但声音里的心虚藏不住,“我就是觉得……那孩子太精了,以后要是说出去……”
“她不会说出去。”苏振国打断她,“她是共犯。昨天晚上,她擦过刀,指挥我们装尸体,还教你怎么做伪证。她说出去,自己也跑不了。”
“万一呢?”李美凤不依不饶,“孩子心思变得快,今天不说,明天呢?后天呢?再说了,她要是恨你杀了她妈……”
“她恨王佩娟。”苏振国说得很肯定,“王佩娟打她的时候,你是没看见。衣架,皮带,烟灰缸……什么都敢往身上招呼。去年冬天,把她锁在阳台上冻了一夜,差点冻死。就因为她数学考了78分。”
李美凤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所以你别担心。”苏振国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逐渐亮起来的天色,“阳阳不会说出去。她现在……跟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诞。一个八岁的孩子,和两个成年人,因为一具尸体绑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