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她正在解一道复杂的有机合成题，手机突然响了。
是苏振国。
苏阳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皱了皱眉。父亲很少主动联系她，尤其是在晚上。
她接起来：“喂？”
“阳阳……”苏振国的声音很奇怪，嘶哑，急促，还带着某种……恐惧？“你在哪？”
“我在……”苏阳顿了顿，“我在同学家学习。有事吗？”
“回家！现在马上回家！”苏振国的声音突然拔高，“我有急事找你！”
“什么急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钱！我需要钱！”苏振国几乎是吼出来的，“你那里有没有钱？现金，银行卡，什么都行！快点拿给我！”
苏阳的心沉了下去。
赌债。
一定是赌债。
这四个月，她隐约感觉到父亲的状态不对。有时候半夜回来，身上有酒气和烟味；有时候接电话时躲躲闪闪，语气卑微；上个月，她甚至看见他手臂上有新的淤青--像是被人打的。
但她一直刻意忽略。只要父亲不来找她麻烦，她不想管他的事。
现在看来，躲不掉了。
“我没有钱。”苏阳冷静地说，“我的生活费都交房租和买书了。”
“放屁！”苏振国破口大骂，“我知道你攒了钱！你那个账户！里面有好几千！密码是0516对吧？你妈的忌日！你以为我不知道？”
苏阳的手指收紧。
父亲查了她的账户。
他怎么查到的？银行需要本人身份证才能查询账户信息，除非……
“你去银行了？”苏阳问，声音很冷。
“我偷了你的身份证！”苏振国承认得干脆，“上个月你回家，我趁你洗澡的时候拿的，复印了一份！阳阳，爸真的没办法了！他们说要砍我的手！再不还钱，他们会杀了我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恐惧和绝望。
苏阳闭上眼睛。脑子里快速计算：账户里现在有八千多块，是她攒了两年的学费和生活备用金。如果被拿走，她接下来的计划会全部被打乱。
但如果不给……
“你在哪？”她问。
“在家！你马上回来！带着卡和密码！”苏振国说完，挂了电话。
苏阳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张银行卡，放进钱包。又拿起一把小刀--不是水果刀，是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她之前做生物实验时买的，一直藏在笔筒里。
她脱下校服，换上深色的卫衣和牛仔裤，把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最后，她走到床底暗格前，蹲下，打开。
里面除了书和电脑，还有一个小铁盒。她打开铁盒，里面是一小瓶无色液体--氯仿，她之前做化学实验时偷偷留下的，本来想处理掉，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她倒了一点在棉球上，装进密封袋，塞进口袋。
然后她锁好门，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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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半，苏阳回到那个名义上的“家”。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上楼。走到三楼时，她停了一下，侧耳倾听。
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翻东西的声音，还有苏振国压抑的咒骂。
她拿出钥匙，开门。
屋里的景象让她瞳孔微缩。
客厅像被飓风扫过。沙发垫子被扔在地上，茶几翻倒，电视柜的抽屉全被拉出来，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李美凤不在--可能是回自己住处了，也可能是被苏振国赶走了。
苏振国背对着她，正在翻电视柜下面的夹层。他穿着皱巴巴的工装裤，头发乱糟糟的，背影佝偂着，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听见开门声，他猛地回头。
看见苏阳，他的眼睛亮了，那是种疯狂的、绝望的光。
“卡呢？”他冲过来，伸手就要抢苏阳的书包。
苏阳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爸，你先冷静。”
“冷静个屁！”苏振国的脸扭曲着，“钱！我要钱！他们明天早上就来！再不还钱，他们会打断我的腿！还会……还会去找你！”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充满了恶意的暗示。
苏阳的心沉到谷底：“找我？什么意思？”
“李老板……”苏振国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放贷的李老板……他见过你的照片，说……说如果你愿意陪他几天，利息可以减半……”
空气凝固了。
苏阳看着父亲，看着这个生她养她的男人，看着他眼睛里那点残存的羞愧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吞噬。
她突然想起八岁那年，父亲蹲在母亲尸体旁，颤抖着问她：“阳阳，现在怎么办？”
那时候的他，至少还有恐惧，还有对女儿的依赖。
现在，他只剩下贪婪和疯狂。
“爸，”苏阳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苏振国吼起来，“但我没办法！我欠了三十万！三十万啊！利滚利，现在已经五十万了！我拿什么还？我这条烂命值几个钱？”
他冲过来，抓住苏阳的肩膀，手指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阳阳，你就帮爸这一次！就几天！李老板很有钱，他不会亏待你的！完事之后，他不仅会免了我的债，还会给我们一笔钱！到时候咱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苏阳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倒映出的自己--一个瘦弱的、苍白的、被父亲当作货物推销的女儿。
她突然笑了。
一个很淡，很冷的笑。
“爸，”她说，“你还记得张永泰吗？”
苏振国的表情僵住了。
“那个瘫痪在床，不能说话，需要终身护理的张叔叔。”苏阳继续说，声音像冰，“你说，如果李老板也变成那样，他还会想要我陪吗？”
苏振国的手松开了。
他后退一步，脸色煞白：“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阳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银行卡，在手里把玩，“钱我可以给你。但这张卡里的八千块，对你五十万的债来说，杯水车薪。给了你，我接下来半年就得饿肚子。所以，我需要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这是最后一次。”苏阳盯着他，“我给你钱，你去还一部分，让他们宽限几天。然后，你去找个正经工作，戒赌，重新开始。如果再有下次……”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就让李老板，变成第二个张永泰。”
她说这话时，眼神平静，语气冷静，就像在说“明天会下雨”一样自然。
但苏振国听出了里面的杀意。
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浑身发抖，不是害怕高利贷，而是害怕眼前这个女儿。
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却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女儿。
“你……你不敢……”他声音发颤。
“我不敢？”苏阳笑了，“爸，你教我的。你说，人要狠，才能活下来。我学得很好。”
她把卡递过去：“密码是0516。拿了钱，滚。”
苏振国接过卡，手指抖得厉害。他看着苏阳，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愧疚，有贪婪，还有一丝残存的父性在挣扎。
但最终，贪婪赢了。
他攥紧卡，转身就要走。
“等等。”苏阳叫住他。
苏振国回头。
苏阳走到他面前，从钱包里抽出两百块现金，塞进他手里：“打车钱。别走着去，路上不安全。”
这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个孝顺的女儿在关心父亲。
但苏振国知道，这不是关心。
这是划清界限。
从此以后，他们之间，只剩下交易。
他攥着钱和卡，低着头，快步离开。
门关上后，苏阳站在原地，看着满屋狼藉。
她没有收拾，而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几分钟后，苏振国出现在楼门口。他拦了辆出租车，上车，消失在夜色里。
苏阳看着出租车远去的方向，眼神冰冷。
她知道，父亲不会改。
赌徒永远不会改。
今天给了八千，明天他会要八万。这次是陪李老板几天，下次可能是更恶劣的要求。
而且，他知道了她的账户密码，知道了她的软肋--张永泰的事。
这是一个定时炸弹。
必须拆除。
永久拆除。
苏阳转身，开始收拾屋子。她把沙发垫子放回去，扶起茶几，把散落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
在电视柜下面，她看见了一张照片。
很旧了，边角磨损，颜色发黄。照片上是年轻的苏振国和王佩娟，抱着一个婴儿--应该是她。那时的父亲还很年轻，笑容灿烂，眼里有光。母亲依偎在他身边，虽然表情有些拘谨，但至少没有后来的怨毒和疯狂。
那是这个家曾经有过的、短暂的幸福时光。
苏阳捡起照片，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厨房，打开燃气灶。
蓝色的火苗蹿起来，舔舐着照片的边缘。纸张卷曲，焦黑，人脸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作灰烬。
她关掉火，把灰烬冲进下水道。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客厅，坐在还没扶正的沙发上。
夜色从窗户漫进来，把房间染成深蓝。
苏阳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
脑子里在计算，在规划，在选择。
父亲这个变量，已经失控了。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被威慑、被利用的懦弱男人，而是一个被赌债逼疯的、可能随时引爆她所有秘密的威胁。
必须清除。
但不是现在。
她需要时间，需要准备，需要一个完美的计划。
就像对待张永泰那样，需要一个“意外”。
一个不会引起怀疑，不会留下痕迹，不会把她卷进去的“意外”。
苏阳站起来，走到自己以前住的房间--现在堆满了杂物。她从床底拖出一个旧行李箱，打开。
里面是她的一些旧东西：小学的课本，褪色的玩具，还有几件不合身的衣服。
在最底层，她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本破旧的《化学趣味实验》，就是当年用张永泰给的第一笔钱买的那本。
她翻开书，里面夹着几张发黄的笔记纸。
纸上记录着她当年的研究：关于过敏反应，关于药物相互作用，关于如何制造一个看起来像意外的医疗事故。
字迹很稚嫩，但思路清晰。
苏阳看着那些笔记，嘴角有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六年了。
她从一个只能用杏仁粉制造意外的八岁孩子，成长到现在。
而父亲，从一个还有愧疚感的男人，堕落成现在这样。
很好。
那就用一场更精密的“意外”，来结束这一切。
她合上书，走回自己的阁楼。
路上，她给顾承宇发了条信息：
“我决定参加竞赛集训。谢谢你。”
几秒后，回复来了：
“好。我等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苏阳心里某个冰冷的地方，微微松动了一下。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夜空。
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见星星。
但她知道，它们就在那里。
就像她知道，有些路一旦开始走，就不能回头。
但她早已习惯了在黑暗里前行。
回到阁楼，苏阳没有开灯。
她坐在书桌前，在黑暗里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苍白，冷静，眼神锐利得像刀。
她打开一个加密的浏览器，输入一串复杂的网址。
页面跳转，是一个全英文的暗网论坛，关于药理和毒理学的讨论区。
她注册了一个新账号，ID是“Observer＿14”。
然后她开始搜索关键词：“心脏病”、“药物相互作用”、“酒精”、“不可逆损伤”。
一条条信息在屏幕上滚动。她看得很快，偶尔停下来做笔记。
窗外，夜深了。
这座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大多数人已经进入梦乡。
但苏阳醒着。
像一只潜伏在黑暗里的猎手，在计算下一次出击的角度、力道、和时间。
父亲欠了五十万赌债。
李老板想要她。
这两个威胁，都需要解决。
而她已经有了初步的思路。
苏阳关掉电脑，走到天窗下。
透过玻璃，能看见一小块夜空。云散了，露出几颗稀疏的星。
她看着那些星星，突然想起顾承宇今天说的话：“每个人心里都住着天使和魔鬼，区别只在于，你喂养哪一个。”
她喂了什么？
从八岁那年起，她就一直在喂养心里的那头野兽。
现在，它已经长大了。
强大，冷静，致命。
苏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清明、坚定、毫无动摇。
该制定计划了。
一个，让父亲这个变量，永久消失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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