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春天终于在这座城市站稳了脚跟。实验一中围墙外的樱花开了，粉白的一片，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在柏油路上铺成一条柔软的花毯。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青草味，还有那种属于春天的、蠢蠢欲动的躁动。
竞赛集训已经开始了两周。苏阳每周一、三、五放学后要留校训练两小时，周六全天集训。高强度学习让她眼下乌青更重，下巴也更尖了。顾承宇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默默在她桌上放一盒牛奶。
但苏阳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学校。
父亲苏振国自从拿走那八千块后，安分了十天。第十一天，短信来了：
“再给五千。最后一次。”
苏阳没回。
第十二天，电话打来。她在上课，按掉。下课后看到五个未接来电。
第十三天，苏振国直接找到了学校。
那天中午，苏阳正在食堂吃饭，王婷婷突然碰了碰她的胳膊：“苏阳，门口那个人……是不是找你？”
苏阳抬起头。
食堂门口，苏振国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夹克，胡子拉碴，眼睛红肿，正伸长脖子在人群中寻找。他的出现与整洁的校园格格不入，几个路过的学生都投去异样的目光。
苏阳放下筷子。
“需要帮忙吗？”王婷婷小声问。
“不用。”苏阳站起身，走向门口。
苏振国看见她，眼睛一亮，随即又闪过一丝羞愧--但很快被更强烈的焦虑取代。
“阳阳……”他声音沙哑，“我们出去说。”
苏阳跟着他走到教学楼后的僻静角落。这里通常没什么人，只有几棵刚发芽的银杏树。
“钱呢？”苏振国开门见山。
“我没有了。”苏阳平静地说，“上次给了你八千，我自己只剩几百块生活费。”
“你撒谎！”苏振国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肯定还有！你那个账户……”
“账户里就那些。”苏阳打断他，“爸，我说过，那是最后一次。”
苏振国的脸扭曲了。他上前一步，抓住苏阳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皱起眉。
“你是要看着我死吗？”他压低声音，但里面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李老板的人昨天来我家了！他们把刀插在门上！说三天之内再不还钱，就……就……”
“就怎么样？”苏阳问。
“就抓你去抵债！”苏振国吼出来，“阳阳，算爸求你！你再帮爸一次！五千，就五千！我拿去做本钱，翻本了就还你！双倍还你！”
赌徒的标准台词。
苏阳看着他，这个曾经高大、现在却佝偻狼狈的男人。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理智，只剩下对金钱的饥渴和对暴力的恐惧。
“我没有钱。”她重复。
苏振国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那种绝望的、破罐破摔的笑。
“好，好，你不给是吧？”他松开手，后退两步，“那我告诉李老板，你同意陪他。三天后，我来接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
苏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春风拂过，带着樱花的香气。但她只觉得冷。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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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苏阳向竞赛教练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教练看她脸色确实苍白，准了。
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回阁楼。她需要找一个地方思考，一个安静、安全、不会被父亲找到的地方。
她在手机地图上搜索“咖啡馆”，按距离排序，一家一家看过去。
大多数咖啡馆要么太吵，要么太贵，要么在繁华地段容易遇到熟人。
直到她看到一家叫“第七局”的咖啡馆，评分不高，评论很少，但位置很特别——在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小巷里，离她的阁楼只有两站路。
评论只有三条：
“老板人很好，咖啡也不错，就是太安静了，适合看书。”
“棒球主题的咖啡馆，挺有意思。老板以前好像是职业选手？”
“在这里写完了我的毕业论文。感谢老板的免费续杯。”
安静，偏僻，老板是前运动员——意味着体力好，可能有正义感（运动员通常有这种特质），而且心思相对单纯（评论说“人很好”）。
苏阳收起手机，朝那个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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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局”咖啡馆藏在一条叫梧桐巷的老街深处。巷子很窄，两边是斑驳的灰墙，墙上爬着枯藤，等待春天重新染绿。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
咖啡馆的门脸很小，深棕色木门，门上挂着一个棒球形状的门铃。推门进去，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阳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
空间不大，大约三十平米。装修以深色木质为主，墙上挂着棒球队的合影、签名的球棒、泛黄的海报。靠窗有四张桌子，每张桌子配两把椅子。最里面是吧台，后面是咖啡机和各种器具。
店里只有一个客人，坐在最角落的桌子，戴着耳机对着笔记本电脑打字。
吧台后面，一个男人正在擦杯子。听见门铃声，他抬起头。
“欢迎光临。”
他大约三十岁，身高一米八左右，肩膀很宽，是那种长期运动留下的骨架。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些灰白。脸型方正，眉毛浓密，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 polo 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手——手腕处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从手背延伸到小臂，像是旧伤。
崔正浩。
苏阳在心里确认了名字。她在来的路上搜过，这家店的老板叫崔正浩，确实曾经是职业棒球选手，十年前因手腕韧带撕裂退役，开了这家咖啡馆。
“请问喝点什么？”崔正浩问，声音温和，带着一点运动员特有的爽朗。
苏阳走到吧台前，看了看菜单。价格很亲民，最便宜的柠檬水十五块。
“一杯柠檬水，谢谢。”她说。
“只要柠檬水？”崔正浩看了看她身上的校服，“学生有折扣，可以试试我们的招牌拿铁。”
“不用了。”苏阳摇摇头，“柠檬水就好。”
她付了钱，找了一个靠窗但不太显眼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数学竞赛题集。
崔正浩很快送来柠檬水，玻璃杯里漂着两片新鲜的柠檬，冰块叮当作响。
“慢慢喝。”他说，然后回到吧台后，继续擦杯子。
苏阳开始做题，但大部分注意力都在观察。
观察店里的布局：只有一个出入口，窗户是落地的，但外面是僻静的小巷，人流量很少。吧台后面有一扇门，应该是通往后面的储藏室或卫生间。门边靠墙立着一根棒球棍——不是装饰品，是真的，木质，手柄处磨得发亮。
观察崔正浩：他擦杯子的动作很仔细，每个杯子都要对着光检查。偶尔有客人进来，他会热情但不夸张地打招呼。那个角落的客人要续杯，他主动说“这杯算我的”。
观察细节：墙上照片里年轻的他，穿着棒球服，笑容灿烂，眼里有光。现在的他，笑容依然温和，但眼睛里多了一丝沉淀，一丝……遗憾？
苏阳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观察点1：空间封闭，易于控制。
观察点2：老板独居可能性高（店内无他人帮忙）。
观察点3：正义感强（主动给熟客免单）。
观察点4：体力好（运动员出身，有旧伤但不影响基本活动）。
观察点5：性格温和，可能缺乏警惕性。
观察点6：社会关系简单（咖啡馆客人少，互动模式固定）。
她需要更多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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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阳在咖啡馆待到晚上七点。期间只有三个客人进来，都是熟客，和崔正浩简单寒暄后就各自找位置坐下。咖啡馆里始终很安静，只有咖啡机的蒸汽声、敲键盘的声音、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临走时，苏阳“不小心”把一本《沉默的羔羊》落在了座位上。
她是故意的。
这本书是她从图书馆借的，心理学类，讲的是连环杀手和心理分析。她在第87页夹了一张书签——那一章正好在分析“如何利用他人的正义感达到自己的目的”。
她背着书包走出咖啡馆，没有回头。
第二天下午，苏阳又来了。
还是柠檬水，还是那个位置。崔正浩看见她，笑着打招呼：“同学，你又来了。”
“这里很安静，适合学习。”苏阳说。
“昨天你落了一本书。”崔正浩从吧台下面拿出那本《沉默的羔羊》，递给她，“我给你收起来了。”
苏阳接过，注意到书签还在原来的位置。
“谢谢。”她轻声说，“您看了吗？”
崔正浩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哦，我就翻了一下，没仔细看。这书……有点深奥。”
“是心理学。”苏阳说，“我在自学心理学。”
“自学？”崔正浩有些惊讶，“高中生学这个？”
“兴趣。”苏阳简短地回答，然后回到座位。
她没有翻开那本书，而是继续做数学题。但余光注意到，崔正浩往她这边看了好几眼。
他在好奇。
好奇一个高中生为什么看《沉默的羔羊》，好奇她为什么对心理学感兴趣。
好奇，是建立联系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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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苏阳每天都来。
固定时间（下午四点），固定位置（靠窗第二桌），固定点单（柠檬水）。她学习很专注，从不看手机，从不东张西望，像个标准的勤奋学生。
崔正浩对她的关注渐渐增多。
第三天，苏阳故意只点了柠檬水，然后在书包里翻了很久，才凑出皱巴巴的十五块钱。付钱时，她的手指在那些零钱上停顿了一下，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窘迫。
这个细节很微小，但崔正浩注意到了。
十分钟后，他端着一小碟芝士蛋糕走过来，放在苏阳桌上。
“新品试吃。”他说，笑容温和，“帮忙尝尝味道。”
苏阳抬起头，眼神里恰到好处地混合了惊讶和犹豫：“这……不太好吧。”
“没事，反正也要找人试吃。”崔正浩说，“你是熟客了，帮个忙。”
“谢谢。”苏阳小声说，拿起叉子，小口小口地吃。
她吃得很慢，很珍惜。这个表演需要分寸感——不能太狼吞虎咽显得粗鲁，也不能太矜持显得虚伪。要像一个家境普通但教养良好的孩子，在突如其来的善意面前，既感激又拘谨。
崔正浩回到吧台后，继续工作，但苏阳能感觉到，他又往这边看了几次。
第四天，事情有了进展。
下午五点半，咖啡馆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穿着邋遢的工装，满身酒气。他摇摇晃晃地推门进来，风铃被撞得乱响。
“老板！来瓶啤酒！”他大着舌头喊。
崔正浩皱了皱眉：“抱歉，我们这里只卖咖啡和软饮。”
“咖啡？谁他妈喝咖啡！”男人一拍桌子，“啤酒！听不懂人话吗！”
角落里那个戴耳机的客人抬起头，不满地看了这边一眼。
苏阳放下笔，静静观察。
崔正浩从吧台后走出来，语气依然礼貌但坚定：“先生，您喝醉了。这里不适合您，请离开。”
“离开？老子花钱消费，你让我离开？”男人站起来，比崔正浩矮半个头，但气势汹汹，“你知道我是谁吗？这条街谁不认识我王老五！”
他说着，突然看见窗边的苏阳，眼睛一亮：“哟，还有个小妹妹。学生妹？陪哥哥喝一杯？”
他摇摇晃晃地朝苏阳走来。
苏阳没有动，只是看着崔正浩。
就在男人的手要碰到苏阳肩膀时，崔正浩动了。
他一步跨过来，抓住男人的手腕——动作很快，很准，带着运动员特有的爆发力。
“出去。”他说，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男人挣扎，但崔正浩的手像铁钳一样。他半拖半拽地把男人拉到门口，推了出去，然后关上门，反锁。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男人在门外骂骂咧咧了一会儿，脚步声渐渐远去。
崔正浩转过身，对苏阳歉意地笑了笑：“吓到你了吧？不好意思。”
苏阳摇摇头：“没事。谢谢您。”
“这种人偶尔会来。”崔正浩走回吧台，“喝醉了就闹事。你以后如果晚上来，尽量早点走，这条巷子晚上不太安全。”
“您经常处理这种事吗？”苏阳问。
“偶尔。”崔正浩说，“大部分客人都是好人。但开门做生意，总会遇到几个麻烦的。”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苏阳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某种坚定——那种见义勇为后的坦然，那种“我保护了我的地盘和客人”的满足感。
正义感。
强烈的正义感。
这是完美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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