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日,周四,下午五点四十分。
梧桐巷里的光线已经开始变得暧昧不明。春天白昼渐长,但这条巷子两侧的老墙太高,把落日余晖挡在外面,只留下一些稀薄的光从屋檐缝隙漏下来,在地面投出斑驳的碎影。
苏阳背着书包,慢慢走在青石板路上。
她的脚步比平时更慢,时不时停下来,假装系鞋带,或者翻书包找东西——实际上是在观察巷子尽头。
按照约定,那个雇佣的“跟踪狂”应该已经等在巷子拐角了。
她付了五百块,要求很简单:今天下午五点半到六点之间,在梧桐巷中段徘徊,看见她出现就上前拦住她,说几句威胁的话,然后在她挣扎时“不小心”被推倒,留下那顶黑色鸭舌帽。
整个过程不能超过两分钟。
不能真的伤到她。
不能留下除帽子外的任何证据。
对方答应了。一个在网吧混日子的年轻人,需要钱,不问缘由。
苏阳计算过时间:崔正浩每周四下午五点半会去两条街外的批发市场采购咖啡豆和牛奶,通常六点前回来。她需要让这场“袭击”发生在崔正浩采购归来、正好路过梧桐巷的时间点。
她看过崔正浩的手机——昨天他给苏阳看咖啡馆的进货单时,她瞥见了锁屏上的日历提醒:“周四 17:30 采购”。
现在是五点四十三分。
苏阳走到巷子中段,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拿出水壶,假装喝水。
眼角余光瞥见巷子拐角处,一个黑色身影晃了一下。
来了。
她拧紧水壶盖,放回书包,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清晰,孤单。
走到距离拐角还有十米左右时,黑色身影突然闪出来,堵住了去路。
正是网吧那个男生。他穿着苏阳提供的黑色连帽衫,戴着那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见苏阳,他咧嘴笑了笑——这个笑容是即兴发挥,不在剧本里,但效果不错,显得更猥琐。
“小妹妹,一个人啊?”他开口,声音刻意压低,带着街头混混的油滑。
苏阳后退一步,脸上露出真实的恐惧——这次不用演,面对一个陌生男性的拦截,恐惧是本能反应。
“你……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发抖。
“不干什么,聊聊呗。”男生往前走了一步,“长得挺标致啊,学生妹?”
他伸出手,想摸苏阳的脸。
苏阳尖叫起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足够刺耳。她一边尖叫一边后退,书包掉在地上,书本散落一地。
“救命!救命啊!”
男生按照剧本,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控制得很好,不会真的弄疼她,但看起来足够粗暴。
“叫什么叫!再叫我……”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巷子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崔正浩出现了。
他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是咖啡豆和牛奶盒。看见巷子里的场景,他愣了一下,随即扔掉袋子,冲了过来。
“放开她!”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巷子里响起。
男生看见崔正浩,立刻松开苏阳,转身想跑——这也是剧本的一部分。
但崔正浩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得多。这个前棒球运动员虽然退役十年,但身体素质还在。他两步追上,一把抓住男生的后领。
“你他妈找死!”
男生挣扎,帽子在扭打中掉了下来,落在青石板上。他趁机挣脱,头也不回地跑向巷子另一头,消失在拐角。
崔正浩想追,但苏阳的哭声让他停住了。
“别……别追了……”苏阳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崔正浩转身跑回来,蹲在她面前:“没事吧?他伤到你了吗?”
苏阳摇头,说不出话,只是哭。
崔正浩检查了一下她的手腕——那里有红痕,是刚才被抓住时留下的。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报警。”他说,拿出手机。
“不要!”苏阳抓住他的手臂,“不要报警……求你了……”
“为什么?他都动手了!”
“报警没用的……”苏阳抽泣着,“上次……上次我也报过,警察说没证据……而且,而且他会报复的……”
她说的“上次”是指伪造的验伤单事件,崔正浩相信了。
他犹豫了,看着苏阳苍白的小脸,看着她眼里的恐惧和恳求,最终收起手机。
“至少让我送你回家。”他说,“这里不安全。”
苏阳点点头,在崔正浩的搀扶下站起来。她的腿还在抖——部分是演的,部分是真的。刚才那一瞬间的肢体接触,让她生理性地感到恶心。
崔正浩帮她捡起散落的书本,装回书包。在捡起那顶黑色鸭舌帽时,他停顿了一下。
“这就是他戴的帽子?”他问。
苏阳看了一眼,点点头,又迅速移开视线,像是害怕那顶帽子。
崔正浩把帽子攥在手里,脸色阴沉。
两人走出巷子。崔正浩重新拎起采购袋,一手扶着苏阳的胳膊。他的手掌很大,很暖,但苏阳只觉得那温度像烙铁。
“你每天都走这条路回家?”崔正浩问。
“嗯。”苏阳小声说,“这是最近的路。”
“太危险了。”崔正浩摇头,“从明天起,我每天接送你。”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商量的余地。
苏阳没有反对,只是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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